第176章 酒敬過往同路人 酒送明朝別途客(1 / 1)
監牢之中,昏暗潮溼。
腐朽的黴味摻雜著濃重而又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倚靠在牆壁一側,渾身上下全是觸目驚心的傷痕。
粘稠的血液已近乾涸。蛆蟲在他傷痕累累的關節處攢動。
眼神空洞,嘴唇乾癟。
若不是能察覺他那細若遊絲的呼吸,想必所有人都會認為他是一具屍體。
“梁大虎。”
一個肥碩佝僂的身影站在了牢籠的外面。
他略帶戲謔的叫著牢中男子的姓名,像是老友間的久別重逢。
“這麼長時間不見,你怎麼成了這幅模樣。”
眼前的梁大虎與在天一寨同陳鈺分別時的模樣大相徑庭。
原先壯碩的肌肉此時已然萎縮,臉上乾枯如柴。再無過往的英雄氣。
他微微抬眼,昏暗的牢獄中,只能隱約看見對面那人的模樣。
“你,你他媽是誰?阿毛,阿毛呢?他在哪裡?”
他艱難地說著,猩紅色的血液從他的嘴角漫溢位來。
“哈哈哈哈,你這直來直去脾氣倒是一如既往。”
“好吧好吧,我就讓你看看我是誰。”
那人湊近了幾步。昏暗的空間中,一張陰鷙的面容頓時在梁大虎的面前顯現。
梁大虎的瞳孔逐漸張大,渾身上下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起來。
“是,是你!”
“你為什麼還活著!”
梁大虎且驚且怒。
他記得劉玉娘曾對他說過,這個猶如惡魔般的男人已經死了,是被她親手殺死的。
可現在是怎麼回事?為何此人還能活著在他面前說話。
“啊啊。我為什麼不能活著呢?”
那人嗤笑了一聲,像是對梁大虎此時的表情極為滿意。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冷冷地笑道:“是不是你們想讓我死,我就得去死呢?”
“滋啦...”
他將自己胸口的布帛扯開,上面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四周有灼傷的痕跡。
“這道傷痕,是劉玉娘留給我的。”
臉上的笑意在一瞬間收斂起來。
他凝神著眼前的梁大虎,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中已然遍佈血絲。
“我是鍛劍山莊的繼承人,是楊元風的親生兒子,是你們的手足兄弟。你們怎麼偏偏對我這般無情!”
“還有劉玉娘那個賤人,居然對自己的丈夫痛下殺手!她該死,你們都該死!”
“住口!”
梁大虎聲嘶力竭的吼聲響徹四周。
他口吐鮮血,像是瘋了一般的竄起來撲向了對面的男子。
然而他的四肢都被鎖鏈牢牢拴住,狂怒之下只能帶動著鐵鏈四散飛舞。
血液沿著鐵鏈流淌到了地上。
他目瞪欲裂,滿嘴的牙齒幾近咬碎,狂怒地吼道:“你也配叫老莊主的姓名?”
“他是你爹!你親手殺了你爹!楊冉,你這個畜生!”
面對著暴怒的梁大虎,那原先憤懣不已的男子此時卻平靜了下來。
搖了搖頭,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不識時務,拒絕顧家便是那樣的下場。”
拍了拍石柱,又頗為感慨地說道:“不過一切都無所謂了,我還是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
“現在你還有我二弟都是砧上魚肉,劉玉娘雖然逃了,但她知道你們被抓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俠女嘛,不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嗎?我會在這汴州府等她。”
那人的嘴角掛著揶揄的笑容,然而轉瞬即逝。
他面向梁大虎,言語冰冷而又殘忍。
“你們都將死在這汴州府。”
再不多話,他轉身離開。
踏出幾步,又偏過了頭。
“我現在不叫楊冉。在那夜之後,我被顧家救起,並且一直在為顧太沖效力。現在官至巡防營正指揮使。”
“你可以叫我顧仁,顧大人。”
天空陰鬱。
汴州府的冬日悄然來臨。
在陰沉了數日之後,終於迎來了新冬的第一場大雪。
陳鈺站在鯉躍居的二樓陽臺,默默地注視著蒙桓師兄妹的離去。
遠遠的還能聽見那個憨厚漢子的傻笑聲。
視野所及,汴州府的長街上白雪皚皚。
街角巷尾,蒙桓與簡素珍回頭向他招手。
他們離開了這座風雲聚會的大城。
而陳鈺,卻不能相送。
人生在世,有相聚便有別離。
只讓人感慨天地不仁。
世事無常然天道有常。
人世不寧,諸多紛擾。
紅塵之中,唯願平安。
從鯉躍居的二樓緩緩走下,原本熱鬧非凡的酒樓今日稍顯沉寂。
武選已經進入尾聲,只剩下正選最後一次的排名戰。
那些失去資格的武師一一離開汴州府,返回他們那些已經稍顯陌生的家鄉。
宛若大夢一場。
讓小二熱上了一壺酒。陳鈺準備了幾個酒杯。
他望著門外的鵝毛大雪,靜靜地等待著。
昨夜已經同幾個人相識之人喝過。
算是祝願,算是道別。
第一個登門的是江雷。
他隻身前來,厚厚的鐵衣上蓋了一層白雪,此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融。
見陳鈺斟上一杯了酒,他走過去,拿起了酒杯。
舉到嘴邊,側過臉看著陳鈺,問道:“江沛是死在你的手上?”
“是。”
這一次,陳鈺並沒有再欺騙。
他坦然地望著眼前的青年,卻也不再多加解釋。
江雷沉默了片刻,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你一定會死的,為何不逃?”
行至門邊,他終於嘆息了一聲。
陳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向著江雷一鞠到底。
“江兄,願你終能見到你想見的大同之世。”
江雷的步伐陡然停滯。
他回過頭,眼眶泛著淡淡的紅色。
裡間的陳鈺尚未挺直腰桿。像是在等待著他的離去。
屋外大雪紛飛。
瘦弱的青年攙扶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乞丐走入了鯉躍居中。
一見陳鈺,眼睛頓時紅了起來。
“停。”
陳鈺和煦地笑著,制止了對方那情緒的迸發。
已經好久沒有見過顧子規了。這個在恆陽城相識的年輕公子像是又瘦了些。
“陳兄...”
顧子規竭力忍住內心的悲愴,站在門口卻不走進來。
被他攙扶著的老馮良此時一見酒便來了興致,湊過去嗅了嗅,最終還是失望地坐到了一邊。
努了努嘴說道:“這個酒,老夫喝不得。”
回頭看了一眼仍在糾結徘徊的顧子規,嘆息了一聲道:“過來吧,他的心思你應該明白。”
顧子規眼中飽含熱淚,眼前陳鈺的模樣漸漸模糊起來。
他想起兩人的相識,想起那些艱難的過去。想起了那個曾被自己深愛,卻又被自己親手殺死的女子。
“來吧,你還有家人,還有一直關心你,保護你的父親和伯父。為了他們。”
“喝了這杯酒,你我再無關聯。素不相識,恩斷義絕。”
陳鈺伸手將杯盞遞給了他。
顧子規接過杯盞,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向著陳鈺深深一揖。
“陳兄的恩情,在下終身銘記。”
他拭去眼角的淚花,將酒水吞嚥了下去。
望著臉上帶笑的陳鈺,終究控制不住的潸然淚下。
“走吧,走吧,好好活著。”
陳鈺笑著將他推到了門外,衝著他輕輕地招了招手。
回頭望向了老馮良,沒好氣地說道:“老頭,你是自己離開還是讓我給你踢出去。”
“別啊,老夫這一大把老骨頭了,經不起這樣的折騰。還是自己走吧。”
他舒展著筋骨,咧著嘴走到了門口。
伸出手拍了拍陳鈺的肩膀,頗為感慨道:“正如老夫之前所說,你是個好孩子。”
“上陽宗我怕暫時是去不了了。你替我看好它。”
陳鈺拍了拍他的手背,將自己的外披取下,蓋在了馮良的肩上。
“不,老夫看了一輩子了,已經很疲倦了。”
馮良走入了風雪中,回頭露出了兩個缺掉的門牙。
“以後,它屬於你了。”
他哈哈大笑,轉身向著陳鈺輕輕地擺了擺手。
餘煙嫋嫋,鯉躍居中熟悉的面孔來來去去。
在送走一個行將就木,渾身藥味的老者之後,天色已然暗淡起來。
小二給燈籠點上燭火。又拿起掃把掃開門前的積雪。
一襲白衣的裴霜璃緩緩地從樓梯上走到了陳鈺身邊。
她的懷中抱著一隻小白狗,此時正齜牙咧嘴的輕輕咬著她的袖口。
見到陳鈺連忙欣喜地“汪”了一聲。
立刻從她的懷中掙脫了出來,躍到了陳鈺的肩膀上。
“陳鈺陳鈺,你以後可千萬不能娶這個小冰人當妻子,人家會被凍死的。”
它嬌憨地磨蹭著陳鈺的側臉。
“餓了嗎?我去做兩個菜。”
見對方點了點頭,他將酒盞收拾了起來。示意讓她坐下。
此時的陳鈺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輕鬆。
熟稔的將油下鍋,煎了兩條魚,炒了個糖醋排骨。
配上幾道綠油油充滿生機的小菜,倒也算得上秀色可餐。
給兩人一狗備上餐具,便以一種較為奇怪的氛圍開始用餐。
“裴姑娘,這段時日,多謝你的照顧。”
陳鈺放下了碗筷。
輕輕地在小廢物的悲傷摸了兩下,思索了片刻之後開口道:“明日你先出城去吧。我已經與老馮良說好了,讓你進入上陽宗。半載之後,你亦可進入無名葬劍丘。”
“我不去。”
裴霜璃平靜地看著陳鈺,兩人的目光匯聚。
一道宛若烈陽,一道猶如寒冰。
恰如初次相識。
“這次事態非同小可,你若牽涉其中,很難全身而退。我...”
“我不去。”
這是陳鈺印象中,裴霜璃第一次打斷他說話。
她緩緩地低下了頭,長長的髮絲披散了下來。
“哎哎哎!這位姑娘,咱們店已經打烊了,今日不招待客人了。你不能硬闖啊!哎!”
店小二的聲音從外間傳來,打破了此地的寧靜。
一道修長的身影從外間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無比俏麗的女子。冬日之中尚穿著一身黑色的短衣。
皮膚因為日曬而帶著些黑色。
長長的馬尾被她束在身後,腰間繫著一卷銀色的軟鞭。
風塵僕僕。
她看著稍顯錯愕的陳鈺,疲憊的臉上稍稍打起了精神。
笑著說道:“終於見到你了。”
她向前走了幾步,忽然面色一白。
“劉玉娘?”陳鈺眉頭微皺,便看著眼前的女子癱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