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世間紛繁,何以超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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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臺階一直延伸到高處。

四條飛龍隱隱藏於雲霧之中。

狂風呼嘯,好似龍吟。

武選司、衛道司、玄武衛。

穿著各式各樣鎧甲計程車兵駐防在城牆的裡裡外外。

全副武裝,嚴陣以待。

這是武選的最終時刻。

登龍臺上,一片肅殺。

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這些日子發生了什麼。

只是有傳言稱,長公子似乎有意對陳鈺動手。

想想僅僅是在旬月之前,顧太沖對陳鈺的賞識還是人盡皆知。

如今物是人非。

世態冷暖,可見一斑。

“唉,也是可惜。我聽聞陳鈺整日待在鯉躍居中閉門不出,像是在等死。之前見他正面擊敗求道者第一境的陸鴻,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想不到卻落到這樣一個下場。”

“陳公子無罪啊。與世家門閥相比,我們的實力太低微了。他們可以隨意拿捏我們的生死。”

“媽的!早知道老子也去參加那些盜匪去了。”

“慎言,我大晉自有國情在此。你不要命了嗎?”

幾個武師正小聲議論著,或怒氣勃發、或悲憤難當,可最終卻都化為了無可奈何的一聲長嘆。

遠處對面的觀戰席上坐著幾排世家子弟。偶爾望過去幾眼,神情冷漠。

顧太沖坐在主座之上。

昨日盧彥平偶感風寒,不能出席。後半段的武選便由他前來主持。

見氣氛稍顯沉寂,他命侍從給眾人斟上了一杯溫酒。

“謝過長公子。”

陸鴻笑著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看了一眼身邊一言不發的江雷,有意無意地說道:“當此雪景,江兄為何不說話?”

眾人皆知陸鴻與江雷不睦。

陸氏江氏都是汴州名列前茅的大世家。這兩人之間的齟齬,身份稍低卻是不好開口的。

倒是梁靖一如往日風采,笑眯眯地岔開話題道:“景是好景,只是冷了些。”

“兄長。”

梁寒煙不滿地喚了一聲。

“嫂夫人今早還讓你多穿些衣物。是你念叨著什麼如此大雪,生平罕見,豈能加以世俗之桎梏。”

“現在知道冷了?”

“哈哈哈哈。”

眾人笑得合不攏嘴。就連顧太沖也是笑出了淚花。

除了陸鴻。他能看出來,這梁氏兄妹似有替江雷解圍的意思。

臉色頓時陰沉了起來。

前些時日從江雷以及陳鈺處受過的屈辱,豈能就此一笑而過。

他的目光更加陰鷙了些,落到了江雷桌上滿滿當當的酒杯之上。

冷笑著開口道:“江兄為何不飲上幾杯,是此處的酒水不合心意嗎?”

他話鋒一轉,死死地盯著江雷繼續說道:“我聽聞昨日江兄曾去鯉躍居飲酒,想必那裡的酒水味道定是極好。今日武選之後,我也想去走上一遭。”

圖窮匕見。

陸鴻根本不怕江雷此時暴怒起來同他撕破臉面。

自從陳鈺的身份暴露之後,江雷的處境也不似以往。

鍛劍山莊,那是顧太沖心中的死結。

陳鈺既然糾纏其中,便再無脫身的道理。

之前江雷與陳鈺私交甚密。

追根究底,甚至可以加給他一個識人不明的罪過。

周圍再次安靜下來。陸鴻、洪震等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江雷。

只見他微微抬頭,繼而站了起來。轉身準備離席。

“江兄要去哪裡。”

陸鴻的聲調高了幾分。

他輕輕敲動著桌案,一拍腦袋忽作恍然大悟狀。

哈哈大笑道:“我明白了,江兄是不願與我等共飲。他的知己現在還在那鯉躍居中。”

“哈哈哈哈。”

誅心之語說罷,那些陸鴻的擁躉紛紛附和著笑了起來。

洪震更是一馬當先,站起來大聲吼道:“江雷!你若是今日不把話說清楚了,我定然不會放過你!”

“嗡。”

笑聲戛然而止,一道利物席捲著青色的雷霆呼嘯而過。

僅僅是在一瞬間,洪震面前的桌案被那雷光劈的粉碎。

木屑、碎石飛濺起來。

一杆流轉著青色紋路的長槍深深地沒入了洪震面前的地上。

“再多說一個字,我要你死。”

江雷冷冷地說道。

凌厲的眼神掃過眾人。他的臉上此時浮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冷峻。

像是在告訴別人,他已經做好了殺人的準備。

洪震被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壓迫的有些說不出話來。

方才還在大放厥詞,此時卻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

畢竟他不是江雷的對手。

汴州府年輕一代的高手中,能夠穩穩勝過江雷的,怕是也只有顧太沖和那梁氏兄妹。

眼神有些閃躲。連忙望向了不遠處的陸鴻。

“算了算了,切莫傷了和氣。”

還是梁靖出來打了圓場。

他盯著眼前一地的碎屑,片刻之後才嘆息道:“可惜了。”

不知說的是物,還是人。

“阿雷,你下去吧。看看武選司的王長史到了沒有。”

顧太沖笑眯眯地看完了全程,到了此時這才開口。

江雷終於收回了殺氣。

微微頷首。右手虛空一抓,那青雷奪魄槍便飛回了他的手中。頭也不回的徑直走開了。

“呵呵,江兄好像心情不大好。”

緩過神來的陸鴻笑著開口道。

“能好嗎?他那關係甚密的好友死之將至。要是我,也定然是笑不出來的。”

其他人揶揄著隨聲附和。

洪震坐在了重新端上來的桌案一側,陰沉著臉道:“也就是那姓陳的賊子不敢到此,否則我定要親手殺了他。”

江雷尚未走遠,那些人的言語也聽在耳中。

臉上並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

沿著看臺一側的石柱緩緩地走著,大雪落在他那黑色的甲冑上,繼而消融於無形。

陳鈺就是喬峰,是殺害他三弟喬峰的兇手。

這個訊息,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江沛在幕槐城做了什麼,他也完全知道了。

長久以來,他與陳鈺爭論著俠客是否應該替天行道這件事算是得到了最終的答案。

他說服不了陳鈺。那是一個身上揹負血海深仇的青年。

面對這樣一個人,話語始終是蒼白的。

尋仇?並沒有意義。

汴州府現在是一座誰也逃不出去的監牢。

太平門、各大世家的高手已經將出城的道路全部封閉。

即便陳鈺的妻子修為驚人,也是插翅難飛。

他已經是個死人了。

江雷抬起頭,幾片雪花落進了他的眼中。

朦朦朧朧的浮現出一些彼時的情形。

兩人初次在衛道司大獄之中的長談,那時候的場景歷歷在目。

卻又恍若隔世。

凜冽的狂風忽的吹過,一時間滿天飛雪。

他揉了揉眼睛,卻看見那登龍臺的入口處,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身青白色的長袍。

一人一劍。

在那數不盡的風雪之中,江雷緩緩地合上了雙眼。

那人腳踩著皚皚白雪,自顧自的走到了登龍臺的正中央。

深吸了一口氣,他面向了坐在高處,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們。

登龍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這個青年的身上。

或驚或怒,或喜或悲。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聲音震耳欲聾。

“幕槐城南門陳氏長子陳鈺,請戰顧氏長子顧太沖。”

狂風更勁,漫天的雪幕幾乎將人的視線遮蔽住。

劉玉娘修長的聲影在樓閣的高處穿行。

根據小嚴等人探查的情報,楊阿毛還有梁大虎都被關押在巡防營的中城大營之中。

現在正值武選,大量計程車兵和衛士都被調往了登龍臺。

對她而言,這已經是最好的機會了。

早晨給小嚴他們溫的酒裡放了陳鈺在天一寨分別時送給她的蒙汗藥。

現在一個個都昏睡不醒。

劉玉娘知道她們這些人的實力。

最高的她也不過是鍛體二層的修為。

在顧一面前,就是再多上幾十個,也不會是他的對手。

不能讓他們白白送死。

反正已經見過他了,算是心願已了。

若是能將阿毛他們救出來自然是最好,若是救不出來,她便同他們一起死在那裡。

想到此處,劉玉孃的眼中已然滿是決絕。

這一路以來的東奔西逃她又何嘗不厭倦。

一個個熟悉的面孔永遠離開了她。

或許,該到了重逢的時候了。

她快速的穿過街道。遠處巡防營的營門大開。只有寥寥幾個衛士駐守在外側。

但她並沒有硬闖。而是蹲下腰,靈巧的穿行到了街道的另外一側。

就著猛烈的風雪,潛行到了後院一側的小徑之中。

果不其然,此處並無人把手。

這是小嚴事先打探好的。那個心細如髮的青年硬生生將巡防營附近的地界全都記憶了下來。

劉她翻身入院。四周靜悄悄的,只能聽見風聲。

聽說巡防營的大牢在營地的西側。可中營佔地巨大,其中樓閣營帳到處都是。

一時間很難找到準確位置。

正在細想間,卻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劉玉娘立刻躡手躡腳的潛藏在了植被和假山的後側。

“媽的,這麼大風雪還得去給那幾個死囚送飯。要我說,讓他們餓死倒是方便了。”

“誰說不是呢。算了算了,還是送去吧。指揮使有命。我等遵從便是。”

兩個巡防營計程車兵小聲交談著,向著西北邊走去。

劉玉娘思索了一陣子,隨即悄無聲息地跟在了他們身後。

待到兩人走進了一間黑色的石室,劉玉娘便立刻湊到了門邊。

裡面傳來一陣陣歡快的笑聲。

幾個巡防營計程車兵正圍坐在爐火旁說著些葷段子。說道興起更是唱起了長樂街中的淫詞浪調。

她藉著門縫觀察了一陣子,目光立刻落到了裡間黑黝黝的入口處。

那是通往地牢的唯一通道。

想了想,她從懷中的口袋裡掏出來一小袋白色的粉末。

聽陳鈺說,這種名為悲酥清風的迷藥十分厲害。

無色無味,中毒之人會癱軟倒地,半個時辰內毫無反抗之力。

想到此處,她又回憶起在天一寨中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

她施展渾身解數後也沒能將他留下來。

見她十分傷心,彼時的他從行囊中掏出許多的瓶瓶罐罐,全都一股腦的留給了她。

當時她還取笑著說,正經武師怎麼會隨身帶那麼多迷藥和春藥。一看就不是好人。

而他卻若無其事的反駁說只要能活著就行。比起好人與壞人,他還是更想做一個活人。

其實也挺有道理的。

可是如果能好好活著,又有誰回去自尋死路呢。

這個道理,他們都明白。

從短暫的失神中恢復了過來。

她拿起火摺子,一隻手捂住口鼻,在門邊的縫隙旁悄悄點上了那白色的粉末。

只過了片刻,屋中便傳來“撲通撲通”的倒地聲。

她飛速的掠入房中,眼神敏銳地掃過四周。

那些巡防營計程車兵此時正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眼神柔和了不少。

在需要幫助的時候,那個青年從未讓她失望過。

沒有時間去管這些人。眼角的餘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其中一人腰間的鑰匙上。

迅速解下來,便翻身進了地牢之中。

昏暗、陰冷、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惡臭味。

那兩個巡防營計程車兵聽見了動靜,此時已經轉過身來。

面色一變,剛要大聲喊叫,卻發覺自己的喉嚨處傳來一陣涼意。

血花飛濺,劉玉娘已然近身。

身形猶如一隻掠食的花豹,手中的短刃散發著陣陣寒意。

在解決這兩人之後,她開始四處尋找楊阿毛與梁大虎的蹤跡。

藉著昏暗的光亮,她終於看見了已經被折磨的不似人形的梁大虎。

“大虎!”

劉玉娘鼻子一酸,眼淚立刻不受控制的流淌了下來。

連忙拿起手中的鑰匙將牢門開啟。

顫顫巍巍地走到他的近身。

眼前的慘狀讓她幾乎停止了呼吸。

梁大虎的四肢連同琵琶骨都被鐵鏈所貫穿。

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觸目驚心。

每一道傷口處都敷了止血的藥物。卻又用鐵線將傷口掰開不讓其癒合。

“對不起,對不起...”

劉玉娘輕輕撫摸著梁大虎已然瘦的脫形的臉頰,心中疼痛無比。言語間都在顫抖。

梁大虎是鍛劍山莊的老人,是跟隨她跋山涉水同甘共苦的兄弟。

這都是她的錯。

一定,一定要救他出去。

她將眼淚胡亂擦拭掉,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動手開始替他去除手腳處的鎖鏈。

梁大虎睜開眼睛,灰敗的目光看見眼前的女子之後頓時閃過一絲光亮。

然而那光亮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了焦急與絕望。

“赫赫赫赫。”

他張開嘴,舌頭卻已然被人割掉。只能發出一陣陣悲鳴。

“再忍忍,我一定會把你救出去的。”

劉玉娘再不忍看他一眼,含著熱淚替他解開了一隻手臂。

正要去解另外一隻,卻見那梁大虎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手,輕輕地推在她的肩膀上。

他張大了嘴,聲嘶力竭的想要說出話來,卻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響。

“大虎。”

劉玉娘焦急萬分,剛一近身卻被梁大虎再次推開。

一行血淚從他的眼中流淌下來。

與他相識這麼多年,劉玉娘只看梁大虎哭過兩次。

第一次是他的母親被狼咬死。他跪在墳前嚎啕大哭,像是一個孩子。

第二次是在天一寨時,與黑熊寨的衝突死了許多天一寨的弟兄。梁大虎哭著將他們一一安葬。

這是第三次。

梁大虎跪在地上,使勁剩下的所有力氣,在地面之上猛然擦了一下。

鮮血從他的指尖湧了出來。

他迫不及待的用顫抖的手寫下了半個歪歪扭扭的字。

“逃。”

劉玉娘一怔,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梁大虎那滿是血絲的眼睛猛然望向了地牢的入口。

悲傷。

絕望。

憤怒。

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是誰!”

劉玉娘面色一冷,短刃與軟硬鞭已經被她握在了手中。

一個矮小消瘦的身影緩緩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穿著黑色的裘衣,打扮的十分精緻。

臉上卻帶著與梁大虎相同的絕望。

他淚眼朦朧地看著劉玉娘,怯生生地喚了一句:“姐姐。”

“阿毛?”

劉玉娘且驚且喜。走過去一把將他攬入了懷中。

細細地看了一陣子,急切地問道:“你,你沒事吧?”

來不及細問。

她快速地站了起來,焦急地說道:“快幫我把你大虎哥放下來,咱們一起離開這裡。”

“姐姐...”

楊阿毛並不動,只是小聲抽泣著。

“怎麼了?”

劉玉娘十分疑惑。她停下手中的動作,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一樣,抬起頭再次望向地牢的入口。

“好久不見了,玉娘。”

一個人影拍著手掌慢慢地走了過來。

腳步十分沉重,聲音在幽暗的地牢中迴盪著。

他的樣貌逐漸清晰,每踏出一步,劉玉孃的臉色便要蒼白上幾分。

她死死地握住手中的軟鞭,像是在抓住最後的希望。

眼中的光景開始飛速後退。

像是回到了那個煉獄般的夜晚。

熊熊烈火在她的眼前再次燃燒起來。

不可能,他應該已經死了。

對,已經死了。

刀捅入身體的時候會流血。

那天他流了很多血。

他一定已經死了。

是幻覺,都是幻覺。

她開始後退,手腳也開始不聽使喚起來。

雙眼還有內心此時全都被恐懼所佔據。

那種縈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的絕望,在數年之後終於又一次將她吞沒。

那道身影停在了楊阿毛的身邊。半蹲下去,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臉上帶著和善的笑意。

指著劉玉娘說道:“你看,你大嫂多開心啊。”

“我們一家,團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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