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貓的到來(2)(1 / 1)
半路上被貓絆倒(姑且不討論責任)本身就是一件倒黴的事情,而絆倒自己的貓還是隻黑貓就更是凶兆了。綜合這兩點,遭遇了意外的薇拉在接下來的半截路程上都擺著一副臭臉。原本不在意的事情——例如酒吧的位置也成了她抱怨的物件。艾莉卡一邊勸慰著悶悶不樂的薇拉,一面也對她這樣情緒化的態度感到無可奈何。她看著個子不高的提艾奇奎爾人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孩子氣地生著貓兒們的悶氣,心中卻不由得有種想笑的衝動。
哦不,這會兒可不能笑,堅持一下。艾莉卡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道,向前遠眺便輕易看見了酒吧古色古香的木頭招牌。事實上,她們所居住的這個城市“艾斯緹西”整體的建築風格都是這樣,橙黃色的瓦片,米黃色的牆壁,來自遠古時代的粗糙之感之中透露出一絲閒適的味道。這樣的風格是這個城市建立之初就規劃好的,它讓這個成立僅僅五年的城市卻有種已經延續了幾百年的歷史感覺。
這也是過去的“人類”留給城市的饋贈吧?艾莉卡一面這麼想著,一面推開了酒吧那嘎吱作響的木門。午後是女孩們休息放鬆的閒暇時光,也是酒吧里人比較多的時候;可儘管如此,這間名為鳳凰的酒吧裡卻仍留著大約三分之一的空位。怪不得要用派發大額優惠券的方式招攬生意呢……艾莉卡笑了笑,和薇拉一起坐到了一張靠窗的桌子旁邊,穿著短裙的侍應生立刻迎上來為二人服務:“您好~~請問想喝點什麼?”
“最烈的嗚咕——”
“先等等。”艾莉卡攔住了忙不迭的就要點酒的薇拉,從懷裡掏出優惠券在侍應生的面前晃了晃。她有種預感,不太好的預感:“我們要用這個優惠券付賬,可以嗎?”
“呃……這是今天領取的優惠券嗎?不好意思……”果不其然,接過優惠券瞅了一眼後,侍應生便用遺憾的語氣這麼說道。原本因為馬上可以喝道免費酒而稍微高興一些的薇拉立刻把臉拉得如同馬臉一樣長。一面心中哀嘆著“果然啊”,艾莉卡一面按著想發火的薇拉,從侍應生的手中收回了那張優惠券:“那麼就算了吧——薇拉,今天我請,好不?”
“咕……”薇拉發出好像老貓威嚇人的聲音,可最後還是偃旗息鼓,板著一張臉窩在沙發座椅裡。看著如此悶悶不樂的她,艾莉卡搖頭苦笑起來,隨後便幫她點了酒店的招牌烈性雞尾酒“TopGun”,卻被告知這款酒因為缺少一種原料酒(是金酒還是利口酒來著?)而需要等待一段時間。她只好徵詢薇拉的意見,並且做好了薇拉會生氣的打算——不過她倒是很淡定,聲音低沉的回答道:“就要伏特加就好啦,有國營704廠的‘一級紅星’就拿那個出來,沒有就給我最好的‘絕對’……”
“我們只有‘絕對’……馬,馬上去拿!”
被薇拉凌厲的眼神嚇到,侍應生慌忙跑回吧檯幫薇拉準備酒,也“順帶”忘記讓艾莉卡點單了。她困擾的偏了偏腦袋,轉身勸慰“好像快哭出來”的提艾奇奎爾女孩:“唔……看來這家店要發這麼大面額的券——”
“才不是咧。”抱著本來應該墊腰的小枕頭,薇拉悶悶不樂的打斷了艾麗卡的話:“都是那隻黑貓啦!黑貓!真是大凶,晦氣……而且別的什麼也就算啦!為啥會只有威斯特伍德的‘絕對’,沒有‘紅星’啦!再好的‘絕對’也比不上紅星,紅星,紅星啦!”
其他的什麼都好,可只有這個是你在刁難人吧?——雖然艾莉卡心裡這麼想,可卻一點都沒有表現在臉上,那樣的話薇拉肯定會真的生氣,一個下午的好心情恐怕就要真沒了。從侍應生的手中接過酒杯,冰桶和酒瓶,她補點了自己要的生啤,接著苦笑著幫薇拉斟上酒,說道:“你也諒解一下這家店吧?704廠的一級紅星不是隻有在你們提艾奇奎爾的特別免稅店裡才買得到嗎?”
“可是隻有紅星才是世界最好的伏特加啊。”薇拉晃盪著漂浮著冰塊的杯子,故意大聲的強調道。不過隨即她便低下了頭,蜷縮在沙發椅裡低聲嘟囔:“雖然知道這裡肯定不會有……但是我啊,還是很想喝啊,就跟過去在奧斯特瓦爾的時候那樣……”
奧斯特瓦爾是薇拉原先所屬的國家,北方大國提艾奇奎爾的首都;三年前,她還是一名提艾奇奎爾的近衛軍上校,戰爭英雄,自然有資格享受提艾奇奎爾最好的美酒。艾莉卡摩挲著大啤酒杯那略有毛刺的杯把,微笑地看著薇拉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這才發話道:“按照提艾奇奎爾的古話,往事不可追,不是嗎?”
“按照提艾奇奎爾的說法,喝醉了就能追啦,不過我已經不想喝醉了。”薇拉小聲嘟噥著,給自己的酒杯注了一半的伏特加。隨後她晃盪著杯中只夠漂浮起那幾塊冰塊的酒,故意讓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接著,薇拉將酒杯注滿,又一口將酒喝完——卻一不小心被酒液嗆到了:“咳!咳咳咳!”
“你呀……怎麼這麼不小心。”連忙從吧檯裡要了一杯水,艾莉卡又是喂水又是撫背,忙了好一會兒才讓所有的事情重歸平靜。自然而然的,薇拉又將這一切歸咎於倒黴和黑貓:“嗚嗚嗚~~今天果然倒黴,大凶,大凶,大凶啊!都怪那隻黑貓啦!所以我討厭野貓,討厭野貓了啦!”
“要我說,怎麼看都是因為你心不在焉的緣故啊!”看著噙著因為嗆到酒而冒出的眼淚,大聲抱怨的薇拉,艾莉卡哭笑不得地點破她倒黴的原因:“我說啊,你在當副師長的時候該不會也這麼相信運氣,吉凶什麼的吧?要真是那樣的話我可不願意當你的兵啊。”
“才沒有呢!”薇拉立刻同鬆開的彈簧一樣坐直了身子,大聲抗議著艾麗卡的話:“那時候我可是靠著努力——你笑啥啦!”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樣才對。”艾莉卡曖昧地笑著,舉起盛滿金黃酒液的酒杯微抿一口,讓清澈微苦的酒液流淌過自己的舌頭。她隨後放下酒杯,伸手過去摸了摸薇拉的腦袋:“所以說啊,你只是因為那隻黑貓把你絆倒就一直想著,所以才心不在焉,犯了不該犯的錯誤而已啊,這種時候打起精神就好了,對吧?”
“……雖然說得沒錯啦。”沉默了一小會兒,薇拉的表情由被人批評而無處辯駁的苦澀變成了懈怠和慵懶,蜷縮在紅色沙發椅裡的身影在午後的陽光下更顯得嬌小,只有那頭銀髮閃閃發光,彰顯著異乎尋常的存在感:“但是——哈嗚……這樣懶洋洋的喝著酒曬著太陽,要怎麼樣才能打起精神來啦……”
“說的也是。”艾莉卡不由的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看著窗外搖曳的陽光和樹影,就連她也覺得這樣的午後恐怕最不適合“打起精神”了。兩位少女就這麼喝著酒,看著窗外人工河上碧波盪漾,橫跨其上的灰色石橋上稀稀拉拉的路人一點一點的變得密集起來——那是度過了午休時光,前往各自工作場所進行下午工作的女孩們。
不過艾莉卡和薇拉依舊呆在小酒吧裡,她們的工作和橋上行走的那些女孩並不相同,時間和收益全都由她們自己支配——她們和她們的同伴們都是傭兵,從僱主那裡接受,完成委託以賺取佣金才是她們倆的生活方式。這種自由自在的職業是這個城市的兩個最主要經濟來源之一,並且和另一個主要經濟來源——商業貿易一起,從艾斯緹西“十字路口”的城市位置得益。
不過這樣自由自主的生活也不一定如同看上去那麼幸福自在。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反過來說,“只需要在一時用兵”的代價就是得用兵掙來的佣金得“養兵千日”;而艾莉卡和薇拉的傭兵社“Witch”已經有一陣子沒有接受委託了。因此艾莉卡隨後掏出一個煙盒大小的藍色方塊,一揮手便將它變成了一段腕甲。隨後她從這腕甲上投射出全息鍵盤和螢幕,同時敲醒了正看著窗外樹上一隻黃色鳥兒發呆的薇拉:“喂,薇拉,做點正事吧,一個下午你可不準備就發呆吧?”
“有~~~~啥不好啦——哎哎哎!艾莉,艾莉你幹嘛!我知道,我知道了啦!真是的!”薇拉盡力壓低聲音,但是她叫喊的聲音卻仍然惹得酒吧裡的女孩們注目不已。意識到這點的薇拉羞得滿臉通紅,為了不再引起別人的注意,她只好被艾莉卡拎著耳朵,一起給傭兵社算起賬來——呼啊,好無聊喔,還不如晃冰玩呢。薇拉打了個哈欠,這麼想到,就沒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嘛——
“喂!你出千啊!你這騙子竟然換牌!”
心想事成?薇拉的腦子裡第一個就蹦出了這樣的念頭,回頭看去,在靠近吧檯的一張大桌旁邊打著牌的幾名少女忽然吵吵嚷嚷起來,其中一人抓著另一名少女的袖子,大聲說著諸如“詐騙”“出千”這樣的話,而另一名少女則拼命否認,爭執不下的雙方很快便發生了肢體衝撞,事情逐漸朝著“有趣”的方向發展——“哎喲,艾莉你幹嘛啦,好不容易有點有趣的——”
“這個,一·點·都·不·有·趣。”艾莉卡一字一頓的說道,末了還瞪了一臉不滿的薇拉一眼。她的意思不言自明,可這不能阻止薇拉仍偷偷的看著那些女孩推推搡搡的動作和吵架的用詞慢慢升級。這也沒有什麼奇怪的,畢竟這樣的爭執在世界上的每個酒吧裡都會上演無數次,只不過今天——
“你竟然說這種話,好啊,老孃今天就跟你——哎?”
“哎……”偷看著吵架的薇拉也隨之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呻吟,她的目光越過艾莉卡的肩頭,看著天花板下飛舞的那個……那個……那個晶瑩剔透的……嗚哇啊啥東西啊!
薇拉的面龐迅速褪色成一片慘白,狼狽的向後仰倒躲避空中的那個晶瑩剔透的東西——它一面旋轉著,一面將其中容納著的,帶有穀物香味的淺黃色液體潑灑出來,在空中組成一道金色的液流,而非常不巧的是,艾莉卡和薇拉所坐的桌子還正好就在液流下落的軌道上——嘩啦!
“靠……搞啥鬼啊!”
一頭金髮盡被琥珀色的威士忌濡溼的艾莉卡拍案而起,遭遇到這樣的飛來橫禍,就算是她也不免心頭火起。拍桌震的那些吵架的女孩為止噤聲的同時,放在她腿部和腰間攜行具裡的藍色方塊——武器和裝甲模組也隨之展開變形,形成了她那套灰黑色的厚實裝甲。
這把薇拉都嚇了一跳,錯以為艾莉卡是醉了酒準備在酒吧裡打架的她正準備“高興地跟進”,卻不料原來還在爭吵的幾個女孩全都嚇壞了似的縮到一邊,忙不迭的向艾莉卡道歉起來。而沒有空暇管這些女孩的閒事的艾莉卡看著冷靜下來的她們,留下一句:“別再做讓別人困擾的事情”便解除了武裝模組的裝備,轉身問正在吧檯裡不知所措的侍應生:“這要怎麼處理啊?”
“那,那個,對不起,艾莉卡小姐!還,還有薇拉小姐……”帶頭吵架的那個女孩瑟縮著脖子如此應答:“我,我們會賠償您——”
“不,那事情我可沒想過。”艾莉卡皺著眉毛搖了搖頭,她可不關心讓那些陌生的女孩賠償些什麼的事情,只不過,“這裡有乾毛巾嗎……難道要我頂著一頭威士忌的味道回家?”
“啊!有有有!”侍應生慌忙應答,低頭在吧檯下面的櫃子裡翻找起來。而艾莉卡則露出一副嫌麻煩的表情,應對著那些拼命道歉的冒失女孩們。作為艾斯緹西很有名氣的傭兵,艾莉卡甚至有著一個公認的響亮稱號“恐慌之虎”,再加上她據說有布里扎德帝國的貴族背景,為人又正直,因而在艾斯緹西,她也算是說話有點分量的名人了,連帶著連曾和艾莉卡有過奇妙恩怨的薇拉也出了名。
不過,出名可一點都不好玩啊。看著捲入事件的艾莉卡又被拉著“評理”,慶幸不用自己出頭就能看到有趣事情的薇拉嗤嗤偷笑起來——就在這時,窗外忽然有一隻髒兮兮的野貓竄奔而過,吸引了薇拉的視線。而等她回過頭來的時候,發覺艾莉卡正一臉懊惱的站在桌邊:“行啦,別看了,我現在相信你的話了。”
“話?”薇拉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
“話——“一切都是那黑貓的錯”啊!真倒黴!”艾莉卡憤憤地說道,將沾滿酒液的毛巾摔在沙發椅上。薇拉終於忍不住心頭的笑意,捧腹大笑起來。
“別笑了,別笑了!有啥好笑的!”將一張足以支付酒錢的零鈔拍在桌子,艾莉卡不耐煩的催促薇拉道:“走了!我們回家!”
薇拉應諾一聲,拿起那瓶只喝了三分之一的伏特加跟上了艾莉卡的腳步。下午的閒適心情被徹底破壞的兩位少女魚貫走出酒吧,可薇拉卻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頭來:“欸……”
“又怎麼了?”艾莉卡也下意識的看向頭頂,剛剛的倒黴遭遇又在腦海裡一閃而過——但這一次可沒有人摔飛酒杯,只有陽光穿過樹梢,從碧藍的晴空中瀑布般流瀉。
“不……大概是聽錯了吧。”薇拉搖了搖頭,加快了腳步:“啊啊,趕緊回家,然後艾莉可要好好洗澡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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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
陌生人的視線。
無辜者,無關者的視線,在下面。
不,不知是無關者的視線,危險的視線,大敵的視線,緊跟在後面。
但只有視線是沒有用的,視線無法看破幻影,只會被迷惑,獵手的殺戮靠的是直覺,是小心翼翼,不放過蛛絲馬跡。
而獵物的脫逃靠的也是直覺,也是小心翼翼,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蹤的痕跡,如同看不見的幽靈一樣,消失……
但是,現在,做不到啊,已經,到極限了啊。每走一步都疼痛欲裂的胸口,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啊。
身後的大敵緊追不捨,它們不會對無辜者抱有任何憐憫,因為它們曾經席捲整個世界,席捲這片天堂。宛若詛咒一般的黑色野獸,將世界破壞撕裂,逼迫到毀滅的邊緣……
狩獵詛咒,現在卻被詛咒狩獵,真的是,太差勁了……
但是,至少還有最後一件事情可以做,至少還能不要讓無辜的人在這裡受害,所以——
——懷著這樣的最後決意,化作幻象的少女騰躍在橙黃色的屋頂上,找尋著自己的赴死之地。街道兩旁的野貓惴惴不安的仰望著天空,本能的追尋著少女的蹤跡……
突然,扭曲的光影再度在空中相撞,這一次不再有炫目的光芒閃爍,只有一名身著黑衣的少女從屋頂墜落,摔入路邊的水坑裡。她的眉頭因為腹部的疼痛而扭成川字,卻仍然忍耐著,拖動疲憊的身體走入黑暗的小巷。
她屬於黑暗,也將歸於黑暗,陪伴著她的只有遍佈這個城市,象徵著幸運或者不幸的貓兒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