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獵人與獵物（3）（1 / 1）
光熄滅了。
兩個人都已經睡了。
這樣的事情，就算閉著眼睛也能弄得清楚；這樣的人，就算睜著眼睛卻都不能理解。躺在柔軟而溫暖的床鋪上的少女因為這樣的事實而皺起眉頭，但很快卻又舒展開來。接著，她不發出一聲聲響地鑽出被子，並且小心將它摺疊好，整齊的碼放在床鋪上。就算不能理解自找麻煩的陌生人，但是無論如何，對於能夠安穩熟睡的普通人來說，阿遼莎·斯拉維克·以西結都是一個不祥的存在——不是將死亡帶給熟睡中的人，便是將呼喚死亡的惡魔帶到她們的身邊。
阿遼莎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或是有什麼不妥，她早已經習慣了離群索居。這是她完成自己的使命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她相信自己早已經鐵石心腸，只會做正確的事情——就像現在，她躡手躡腳的走在略帶一點溫度感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的離開這個“家”一樣。
是的，“家”。阿遼莎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使用這樣的詞彙，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有過可以被稱為“家”的所在——誠然，她所在的那個名為刺客公會的組織大概可以算的上和家最接近的所在，但就算在公會里，阿遼莎仍然是一個異類。她只和他人作最低限度的必要溝通，既在集體之中又在集體之外，沒有朋友更加沒有親人——只是因為她的使命和信條。
而現在，正是她履踐這一切的時刻。
但是為什麼還徘徊在這裡，為什麼還環視著這個家的風景？裹足不前的刺客少女茫然四顧，似乎留戀什麼又好像想要記下什麼。連她自己都感到這不對勁，但有些事情突然就變得超出她的控制範圍之內——直到她深吸一口氣，輕輕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彷徨已經遠離少女的心靈，但是另一種她無法表達的感覺卻取而代之——那感覺竟有點像是疼痛。
但阿遼莎乾淨利落的忽視了這種感覺，她慢慢扭開傳統的機械門鎖，拉開房門，不留下任何留戀的離開了Witch傭兵社。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這裡，追逐著她的大敵毫無疑問回來；而她絕對不能將普通人捲入她和它們的爭鬥中，甚至不能讓她們知曉這些大敵仍然存在於世……
她甚至連一聲謝謝都沒有留下，身形便隱沒在月光之下。無形的少女環顧空無一人的街道，再度穿梭在大街小巷，追尋起大敵的身影……！
只走出了兩三條街，阿遼莎便忽然停下了腳步，自然垂在雙腿兩側的手臂自然而然的和腿部護甲裡彈出的兩把黑色匕首“撞”在一起。在街道上看起來還什麼都沒有的時刻，她便已經感知到敵人的所在，一面擺出了迎戰的架勢，一面評估戰場局勢：左邊的屋頂上有三個，右邊有更多，後路已經被切斷，前面至少有五隻……被包圍了。
月光之下，刺客少女因為意識到這點而微笑起來。接著，這份微笑便在光影的變幻之中消失。阿遼莎隱去身形，全力驅動全身的感測器，看不見的戰鬥在晴朗的月光下一觸即發，而感知到這一點的，卻只有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貓兒們……真是太好了，阿遼莎最後這麼想到。
接著，她反手一揮手中的大型匕首，面前隨即迸發出一陣虛無飄渺的幻彩光影，第一隻撲向她的恐獸被她揮開，同時也被角度巧妙的匕首卸去了一條前肢；接著，阿遼莎側身躲過下一隻恐獸的撲擊，抬起手臂，用手腕上方的微型火箭巢對準正蹲伏在地面緩衝的恐獸——火箭巢裡填充的火箭裝載的並非高爆彈頭，而是一顆顆實心的金屬尖錐。
恐獸的腰部很快便被打成了篩子，無力的癱軟下去，阿遼莎一腳將它踢飛到另一隻奔跑著的恐獸身上，接著躍上左側的房頂，一刀砍下了隱形恐獸的腦袋。她環顧四周，發現左面有一個寬闊的廣場，中央聳立著一座雕塑——儘管這個廣場比現在這條街巷更加接近剛剛遠離的那個居民區，但是阿遼莎並沒有注意到這點。她決定在那裡解決這些追逐自己的恐獸，反客為主。
再度灑出一排微型火箭，阿遼莎縱身從一個屋頂跳躍到另一個屋頂。鋼鐵的護甲和瓦片相碰，卻因為一層氣墊的阻隔只發出沉悶的聲響。看不見的恐獸們緊隨在後，卻無論如何都追不上阿遼莎輕靈的跳躍，如同愚笨的獵犬追逐靈活敏捷的狐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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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莉卡猛然從被窩裡坐起身來，剛剛還迷迷糊糊，似有似無的睡意現在也消失得一乾二淨。這倒不是因為她做了噩夢，單純只是因為一直在半夢半醒之間徘徊讓她感到很不安寧而已。艾麗卡自己並不確切知道今天的睡眠質量為何如此之差，但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她覺得自己還是能猜到的：刺客少女。
抬頭看向頭頂的天花板吊頂，傾聽著樓上房間裡的聲音——什麼都沒有，說明薇拉肯定睡得很香。艾莉卡因此不由得笑出聲來，常言道沒有煩惱才能睡的香，能這麼安穩的睡著也是一種福氣啊。只可惜艾莉卡自己無福享受睡眠，思來想去，她還是決定去看看刺客少女阿遼莎到底還在不在，讓自己安下心來。她摸黑穿好衣服，推開房門，眯著眼睛觀察房間裡的——
誰在哪裡！看見黑夜中的人影，艾莉卡的呼喊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是當她想起那可能是準備悄悄離開的阿遼莎而不是竊賊的時候，她連忙一把捂住了嘴巴，躲藏在樓梯下窺視著那個陰影。但是很快她就明白那肯定不是阿遼莎，因為她正準備扭開刺客少女暫住房間的門，而且動作還小心翼翼，生怕房間裡的人察覺——肯定是賊，或者是那女孩的對頭沒錯了！
“不許動！”飛快的啟動了自己的武器模組的同時艾莉卡大喝一聲，雙腿發力向那黑色的身影撲去，可是到距離稍微拉進了一些時，她忽然發現那個身影竟然有點熟悉——在確認那其實是薇拉之前，她已經和倒黴的提艾奇奎爾女孩以狼狽的姿勢撞了個滿懷。
薇拉自然是當即抗議起來，但兩人心懷的相同目的很快讓這點微不足道的爭執消弭了下來。艾莉卡和薇拉走進房間，發覺被子裡隱約有人的形狀，總算是放下了懸著的心……倒也未必，因為在順著面向屋後院子的落地窗射入房間的月光下，只有被子被架高，枕頭上卻空無一物的床鋪展現在二人的面前，讓她們不禁目瞪口呆。
“……你不覺得這有點可笑麼？”艾莉卡的鼻頭抽動著，這樣她才沒有笑出聲來：“她以為我們……”
“如果不是月亮幫忙，我們大概真以為她還在睡著吧？”薇拉掀開被子，將用以支撐出人體形狀的雜物搬出來，隨意的擺放在桌子上。接著，她幽幽的嘆了一口氣：“看來我們好像還是留不住她啊……該怎麼辦？”
“你問我？”
“不，不知道。”薇拉搖搖頭，心中的失落感顯而易見：“算了，跑了就跑了啦，萬一要是惹上麻煩……我是說萬一啦。”
“不……我並沒有質疑你的判斷啊。”艾莉卡有些難堪的搔了搔後腦勺，眼神卻並沒有放在豎起手指強調自己觀點的銀髮提艾奇奎爾女孩身上——而是看著窗外清朗月光籠罩下的城市。她不禁兀自猜測起來，刺客阿遼莎·以西結到底去了哪裡？
而她無論如何也無法猜到，就在她關上房門，安心或者死心的回去自己房間的同時，阿遼莎正躍過傭兵社隔壁房屋的樓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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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擺脫追殺，第一要緊的事項便是脫離接觸。只有身後沒有緊緊追趕的人或者物之後，才能談得上隱藏和反擊——身為一名刺客，阿遼莎比誰都清楚這點，也本該比誰都精於這件事。但是這次她卻完全無法擺脫身後那些怪物的追逐。它們緊逼在自己身後，就算瞬間提升奔跑和跳躍的速度想要甩開它們，也都無法如阿遼莎所願。
但是阿遼莎並不覺得已經被恐獸追到了絕境，它們現在也只是勉強能夠跟上阿遼莎的速度——這還是在阿遼莎傷痛未愈的情況下。只要她願意，她自信可以輕易的在迷宮一般的城市小巷裡甩脫這些追兵。此刻畢竟是午夜時分，整個城市，特別是阿遼莎如今身處的這個住宅集中區早已萬籟俱寂，街道上沒有行人，甚至連路燈都稀稀拉拉。對逃跑而言，這樣的環境比起白天投鼠忌器的街道實在是便宜了許多。
而且，對阿遼莎而言更重要的是，必須把這些恐獸從人群密集的城市區域裡引開。也正是出於這樣的理由，她才任由那些怪物追逐在自己的身後，一步步地把它們引向無關者更加稀少的方向。她再一次在房頂高高躍起，左腕的護手上冒出了四枚稍大型的導彈。她宛如靈貓一般在空中扭轉身體，盡情伸展的手臂用力向後甩開，將四枚導彈如同飛鏢一般射向身後隱身的怪物們。
恐獸們被這突然襲擊拖延了一陣子，阿遼莎則趁著這個機會突然加速，向前躍過一條寬闊的街道落在對面的房頂上。透過“人”字屋頂的稜線，阿遼莎向後眺望，原本還在屋頂上的怪物們已經落到了街道上——它們似乎無法躍過這麼寬闊的街道。
“成功。”阿遼莎低吟道，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這樣應該能拖延一下“大敵”的迫近，留下緩衝和思考的時間……
似乎事與願違了，聆聽著那細弱得幾乎不可聞的腳步聲，阿遼莎不禁皺起了眉頭。地面上的恐獸仍然包圍著阿遼莎，守住了那些阿遼莎可能躍過的街道小巷，如果阿遼莎貿然跳躍，那些怪物肯定會從下面突襲……阿遼莎不禁皺起眉頭，沒想到竟然在這裡被擺了一道……上面！
伏下身子，抽出腿部的黑色匕首，黑夜之下的刺客少女跳起虛無飄渺的輪舞。從天而降的導彈，連同它們拖出的煙尾一起被斬斷斬碎；但是阿遼莎卻清楚的知道現在處於下風的是自己，她並沒有察覺到恐獸從哪裡發動了攻擊，又失去了隨意機動的能力，情勢好像在一瞬間就徹底逆轉了……該怎麼辦？
只能逃了。阿遼莎再度用匕首將導彈斬斷，接著丟擲一顆煙霧彈。藉著煙幕的掩護，她飛快的掃視四周，發覺怪物們似乎還沒有包圍自己，而那個唯一可供逃脫的缺口就在她的面前——除此之外，似乎已經沒有別的機會了。她接著便毫不遲疑躍向前方的樓頂。將兩個能夠光學誘餌丟進煙幕之中。她希望恐獸判斷出兩個“阿遼莎”都是假貨會花費更多的時間……
但是又能怎麼樣呢？
阿遼莎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沒了主意。她感知著怪物們散發出的電子訊號，它們仍舊追逐著她，試著包圍她，然後將她碎屍萬段。而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逃，向前逃，連思考都不用思考……
她連能夠意識到“這是一個壞兆頭”的空暇都沒有，只是一面探知著恐獸們的動向，一面向前奔跑跳躍。介於黃褐色和橙黃色之間的屋頂宛若翻湧起波浪一般在刺客少女的眼前起起伏伏，彷彿延伸到世界盡頭也不會終結——但它突然就在阿遼莎的眼前消失，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懸浮在了半空之中，接受地心引力的拉扯。
是廣場！阿遼莎蜷起身子準備迎接衝擊的瞬間，意識到了現在的狀況——這裡就是她之前看到的那個廣場，也是她計劃擊毀身後的追兵的狩獵場。意外和計劃的重合讓阿遼莎既有點驚訝也有點放心，再次使用煙幕彈加誘餌的方式擾亂恐獸的注意力，她這次不再逃跑，而是啟動隱身系統，將自己的身形隱藏。接著，她取下兩個特殊的彈藥模組和剩餘所有的幾個光學-電磁誘餌。將誘餌貼上在彈藥模組上——這種彈藥模組並不會引發震天動地的爆炸，相對的，它會在被意外引爆的情況下產生強力的電磁脈衝，足以燒燬恐獸那完全由電子元件構成的“大腦”與“神經”——和誘餌組合在一起，它會成為引誘恐獸的致命陷阱……
完成準備工作，阿遼莎將兩個誘餌陷阱丟棄在廣場中央的雕像下和主要入口處，接著潛伏進廣場上外側建築的陰影裡，又丟出一枚煙霧彈作為誘餌的掩護。她無聲地窺視著寬闊的廣場，看著追逐著她的恐獸從小巷中出現，鑽進煙幕又失望的鑽出……一切都按照少女的計劃演進著，她舔了舔嘴唇，緩慢的抽出匕首，看著那些恐獸逐漸稀稀拉拉的呆立在廣場上，一副失去了獵物蹤跡的模樣……
現在，就是殺戮時刻。
“阿遼莎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雕塑的頂端。所有的恐獸立刻被吸引了過去。似乎是因為發覺獵物放棄了躲藏，它們也隨之解除了個子的偽裝，仰頭無聲的咆哮之後便撲向那個虛幻的影子——和剛剛井然有序的包圍不同，這一次，四足恐獸亂哄哄的一撲而上，有幾隻幾乎在空中撞成一團。阿遼莎滿意的看著廣場上所有的怪物全都不如陷阱，伸出左手，擺出準備打響指的手勢——
“啪。”“砰！”
響指的清脆聲響和另一個鈍重的撞擊聲同時響起。俯面橫飛出去的阿遼莎眼前一片昏花，只感到光滑的青石廣場磚如同傳送帶上飛速滾動的報紙一般向後飛去，怎麼——！！
鋼釺一般的恐獸肢體從阿遼莎的胸口貫穿過去，而她的頭腦也因為撞上堅固的恐獸屍體而變得一片空白。她的意志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彷彿全身上下游走著的只剩下疼痛的感覺……風聲，被偷襲！
聽見身後呼呼的風聲，阿遼莎的身體全憑本能的運動了起來，撅斷深深刺入身體的恐獸肢體，將它架在身前，阿遼莎怒目瞪視著眼前那個有著和地上躺臥著的四足恐獸截然不同的二足身影，看著它手臂上螳螂一般的刀鋒和手中的殘肢碰撞出火花——接著，身體裡的疼痛終於沖毀了意志的防波堤，直竄入阿遼莎的意志最深層：
“嗚嗚————啊！”
少女慘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