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家人的重量(4)(1 / 1)
“噗哈——”水池裡的薇拉終於憋不住氣,猛然從水池裡冒出頭來,她銀色的頭髮現在已經糾結在一起,整個人因為泡了水而看起來異常悽慘,然而她的氣勢卻如同過去面臨任何敵人時一樣昂揚。現在,她已經背靠著池邊,一邊用手中的機槍朝天上的敵人做著象徵性的抵抗,一邊想要找機會從水裡出來。
薇拉等待的這個機會好像終於到來了,空中敵人的轉管機炮突然慢慢停轉了。看起來,她和之前襲擊兩人房間的女孩一樣也耗光了彈藥。趁此機會,薇拉用力一撐浴池邊緣,一口氣從水裡跳了出來。她用力朝著艾莉卡的方向揮手,大喊:“艾麗快走啊!我來想辦法拖住這個傢伙,你先走——我靠!?”
薇拉尖叫起來,因為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來自空中的細微嗡鳴。隨後,在嗡鳴傳來的方向閃耀起了點點亮光,而這亮光隨後便化作一個越來越大的亮白光球——不,要是單純的光球也就罷了,那是炮彈!
而薇拉的周圍避無可避!
這種情況下,薇拉已經氣惱的連矜持都不要了,她狼狽的撲倒在地,在護住頭部的雙臂之中發出了怒罵的聲音:“我招誰惹誰了啊!媽的幹嗎跟我和艾莉作對啊!混蛋啊啊啊啊啊啊——”
“轟轟轟轟——”爆炸的悶響迴盪在整個浴場裡,不論是艾莉卡還是薇拉都感到一陣眩暈。但問題是,炮彈卻根本沒給她們造成任何損害,似乎是因為沒有經過校準,兩枚炮彈竟然全數落入了水中,高熱,爆炸和衝擊濺起了大量的熱水,整個浴場周圍頓時一片蒸汽升騰,迷霧重重的景象。薇拉不敢相信的看著炮彈原本的落點,可自己的眼前也只能看見白霧,白霧和白霧……
“誰——”
後背突然被什麼人貼住,薇拉驚呼著想要轉身,可是隨後她便被人按住了肩膀,也接收到了辨識身份的訊號。她頓時瞪大了眼睛:“艾麗!?”
“看來這些傢伙自擺烏龍了,冷靜點,薇拉。”比起一驚一乍的薇拉,艾莉卡的聲音顯得平穩很多。潛伏在森林裡的她在為了自己的無力而不甘的同時,也在積極思考著如何才能轉危為安。而敵人這一系列的自亂行動,在艾莉卡的眼中簡直是天賜良機。在水霧瀰漫開來之前,她便已經從灌木叢中的躲藏處跑了出來;而也是在水霧擴散開來之前,她強記下了周圍建築和走道的位置。
“這樣的水霧會阻礙瞄準。”她說:“我剛剛記下了路……我們趕緊衝到建築裡去。”
“好主——哎喲!這些混蛋!”
原本想要贊同艾莉卡意見的薇拉再度懊惱的驚叫起來:“她們又來了!”
兩人急忙趴到地面上以躲避即將到來的炮火,然而這一次卻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都沒有,只有從上方傳來的輕微爆破聲。身經百戰的兩人遲疑了一下,異口同聲的說道:“佈雷彈!”
“這些傢伙到底想幹什麼啊!”緊接著,薇拉就氣惱的叫罵了起來:“加特林,炮擊,現在還玩佈雷彈!有什麼冤仇啊我跟這幫傢伙!泡個溫泉怎麼還惹來這麼多事情啊!”
加特林,炮擊,佈雷彈?薇拉的抱怨忽然激起了艾莉卡的某根神經,她不由得環顧起四周。眼前所見,皆為白霧茫茫,在這樣的情況下隨便移動很可能誤觸地雷。那樣的話,儘管不會斃命當場,但是也恐怕會根本無法再移動;而如果什麼都不做,本身也就是被困在了這個浴池中。而剛剛的掃射也好,炮擊也好,儘管看起來威力和恫嚇力都十足,但說到底卻都不是為了殺傷而來。就比如最初的襲擊,如果是薇拉來做,該會是怎麼樣呢?
“我不會等到打完了再丟閃光彈啊,先丟進來,我們倆一個都跑不了……”被艾莉卡提點了這一點之後,薇拉也意識到了敵人的異常:“這麼說來……剛剛的炮擊也很奇怪,明明只要打中了我就完了……她們不想殺了我們?”
艾莉卡沒有回答。薇拉的話,以及自己身體的異狀讓她有了更多的聯想。這些敵人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我嗎?她飛快的運轉著自己的腦子,思緒順著聯想和記憶奔騰:想要我,還是想要薇拉?她們沒有見過薇拉,但是她很有名,是提艾奇奎爾人……是提艾奇奎爾的問題嗎?但她退役是經過那個梁凌元帥首肯並且讚譽的……果然是因為我?可是為什麼?帕蒂又是為什麼?
問題堆積如山,千頭萬緒,艾莉卡一時間感到非常的迷惑,她努力從中找尋真相,而水汽化作的白霧則緩緩在兩人身邊流動。它阻礙了她們的觀察,也成為了她們現在還能夠苟延殘喘的依仗。在這凝滯的白汽之中,似乎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緩慢,五感也變得遲鈍起來……等一下。
“薇拉……薇拉?”艾莉卡伸手向後摸去,卻發現應該在自己身後的薇拉不見了。她之摸到了什麼冰冷而溼潤的東西……冰?
“薇拉——”
艾莉卡發出細弱的呻吟,接著也在這白霧之中沉寂了下去。在她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寒冷的冰覆蓋了她的身體,奪取了她的熱量,她只覺得眼前一黑,有點像是演唱會現場那時一樣……
而在意識若即若離之際,她的耳邊響起了什麼人的呼喊:“艾麗……大小姐……目標……大小……馬上……”
接著,浴池的溫泉水化作堅冰,將艾莉卡和薇拉的身軀徹底的覆蓋住了。而那濃重的白霧隨後也被猛烈地氣流吹散。芙蕾蒂爾滿意的看著面前被冰覆蓋的二人,露出了笑容:“贏了。”
“可費了好大功夫……這提艾奇奎爾傢伙真耐打啊。”無線電裡,負責封凍二人的弗莉茲這麼說道。她有些氣喘吁吁,畢竟這麼大範圍的冰凍作業對她而言也是極其困難的。但只有這樣她才能萬無一失的捉住薇拉和她的同伴:“好在工作總歸完成了。”
“是啊。”哈梅妮用感嘆的語氣這麼說道,接著便從旅館三層主樓的樓頂一躍而下,落地之前,她的腿部裝甲噴射出氣流,形成了一個減速氣墊,她就這麼輕巧的落到了大姐和小妹的身邊:“那麼我來聯絡一下那些威斯特伍德人吧。——喂喂?我們是——”
“啊啊!你們這些該死的傭兵!趕緊回來幫忙——轟轟轟!——聽見沒啊!都是你們惹出來的該死的麻煩!我們現在被一幫瘋子追著!你們這幫該死的,貪婪的,噁心的混球!我要殺了你們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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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嘰!麥克風和耳機摔落在廂式車的地面上,不牢靠的零件碎了一地。但這和氣急敗壞沒有什麼關係,而純粹是因為先前氣急敗壞的那個人現在已經躺在地上,疼的嗷嗷直叫——一發反彈的流彈擊中了特工隊長的腹部。在旁人有機會給她止血之前,她的慘叫一直都回蕩在擁擠的車廂裡。
但就算擁擠,這裡也就只有半數的特工,而且也沒有什麼第二輛車存在了——原來還是有的,但是一名凶神惡煞的黑手黨戰機少女活生生將它在路中間一劈兩半。這輛車上的所有特工都忘不掉那個場面:她俯衝,拉平,減速,兩條平直的機翼被組合成了一把門板似的大劍,唰啦,從中間將載有五個人的小車分成兩半,然後爆炸了。
而現在,這“瘋子一樣”的戰鬥妖精正和她的同夥一同在特工們的頭頂穿梭掃射,彷彿盤旋的禿鷹在等待著重傷的獵物死透一般。是的,幾分鐘前還耀武揚威的她們現在已經宛若瀕死的野獸,自以為人多勢眾,兵精將強的特工們現在已經摺損過半,並不算寬敞的路上狼狽逃竄。
唯一能給她們寬慰的是她們的任務還沒有失敗。那些令人討厭的未來科技僱傭兵剛剛傳來了“好像”是完成任務的好訊息,而且她們“好像”沒有要求特工們再去給她們幫忙。這讓這些威斯特伍德女孩又慶幸又心灰意冷:慶幸的是至少她們才是贏家;心灰意冷的則是,所有人都比她們要厲害,要精銳。
“所以這個小鬼現在還有用嗎?”一個特工突然想到這個可以說重要也可以說不重要的問題,她指著身邊的帕蒂,向車廂裡的所有人詢問道。而此刻的帕蒂正被塑膠手銬背綁這雙手,嘴巴上貼著膠帶,被另一名特工押著趴在地板上。但儘管如此,她仍然倔強的抬著頭,用凌厲的眼神瞪著這些綁架了她的傢伙。
就是這個眼神讓特工們心生退意。當“帕蒂是否有用”的問題被提出之後,好幾個特工的臉上露出了動搖的神色。她們當然知道這個女孩現在已經沒有用處了,儘管和“要抓捕的目標”薇拉·奧斯金娜,以及“正在襲來的敵人”是同一陣營,但再怎麼說帕蒂也只是一個手無寸鐵並且沒有任何抵抗記錄的小孩子。被她用怨恨的眼神緊盯著,特工們要說沒有負罪感顯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們現在也沒有可能放了帕蒂。終於不再呻吟的特工隊長點出了這個問題:“你們醒醒吧,放了這個傢伙,我們就會被外面……外面那些瘋子撕成碎片。你以為我只是被顆流彈打到,只是倒黴嗎?”
特工們面面相覷,立刻明白自己的頭頭說的一點都沒錯,窗外的黑幫如果不是因為忌憚這個小女孩,說不定也會把她們乘坐的車一刀劈成兩半。聽著一壁之隔外傳來的呼嘯和爆炸聲,車廂裡的特工面如死灰的沉默下來。忽然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可那小鬼現在的眼神……看得我有點兒發怵。”
“我也這麼想。”另一名特工點點頭,露出了一個苦笑:“你知道嗎?那看起來像是參聯會主席發怒時候的表情。安德莉亞主席。”
“……也許這是一個不好的預兆。”一名負責控制帕蒂的特工咬了一會兒嘴唇,忽然說出了令人失去希望的話:“我們該不會是在為以後面對安德莉亞將軍……做準備吧?”
“你在說什麼傻話?”特工隊長几乎條件反射似的反唇相譏:“我們已經贏了,你在這裡卻說我們會輸?!這個小鬼現在只是個護身符,我們只要到了該死的城裡就能甩掉那些天殺的瘋子,然後是我們會贏!我們!”
隊長的怒罵讓說了喪氣話的特工不由得縮了縮脖子:“是,是的——嘿!我們到底到什麼地方了!”她朝駕駛座上的同僚惡聲惡氣的喊道,藉此轉移話題。
“貧民窟就在前面,我,我想……”開車的女孩聲音小而缺少氣勢,實際上,她也不知道這輛臨時找來的廂式車到底開到了什麼地方,只是憑著有限的視線尋找著通往山麓“珍珠項鍊”的路。當然,想法子甩脫天上的追兵也很重要,比如說利用貧民窟之類的雜亂的地點……至少教本上是這麼說的。
“可,可這是什麼東西啊!”因此,沒過多久,負責開車的特工發出了近乎慘叫的驚呼:“這些傢伙是什麼人啊!呀啊啊啊!”
在迎面而來的炮彈中,駕駛員驚叫著猛打方向,但前窗玻璃仍然不可避免的被打出好幾個窟窿。而比較倒黴的是,因為廂式車沒窗戶,特工們只能蜷縮著躲避槍火而無法反擊——如果開啟側門或者後門,密集的火力恐怕會直接讓車廂裡的人全都死掉。
“搞什麼……怎麼我們只能輪到抱頭鼠竄了!”捂著傷口的特工隊長不禁咒罵起來,而這自己說的話引爆了特工隊長的聯想。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真的變成了一隻老鼠,正在被一隻巨大的貓擺弄著。車外的那些惡棍都是這隻大貓的爪,而天上的那些黑手黨就是這隻大貓的牙!
“我們中圈套了……”她冷汗涔涔,感覺手腳冰涼。但她現在能做的事情只有催促自己的部下:“快開車!快!我們要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於是,這輛平淡無奇的廂式貨車便開始在納魯多混亂的下城區橫衝直撞,它所捲起的波瀾可遠比身邊那傾翻的雜貨大的更多。從天空之中的視角看起來,整個城市都因為這輛車而躁動了起來——至少在斯碧特的眼中的確是這樣。
她很清楚這躁動的城市是如何形成的。她們沒能阻止綁架者挾持帕蒂逃跑,只能從空中追擊載有帕蒂和犯人的廂式車。黑幫成員們也因為車上的帕蒂而有點束手束腳,不得不忍著遭受輕視和冒犯的怒氣,一路上敲邊鼓敲得叮噹作響,但卻不敢實質性的攻擊廂式車。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斯碧特,絲緹卡和黑幫成員們都這麼想。更壞的訊息是她們還失去了和艾莉卡兩人的聯絡,兩名戰機少女心亂如麻,而黑幫成員們則憤怒的無以復加——但是她們卻仍然堅持自己手頭的……任務?工作?斯碧特不知該如何形容她們與追逐綁架犯這件事情的關係,這些黑幫女孩實在有太多讓人難以理解的部分……
“喂!你們看!那輛車跑到我們的地盤裡去了!”忽然,一名黑幫少女驚訝又興奮的聲音打斷了斯碧特的思緒。她集中注意力,發現那輛廂式車的確是闖入了一片有些破爛的街區——不過環顧四周,能看見的街景都不能說是繁華。斯碧特這才意識到她們現在正身處旅遊提示裡不推薦進入的“納魯多下城區”——也就是身邊這些黑幫女孩的“地盤”。
但對於斯碧特來說這件事情並沒有什麼影響,她再度向廂式車俯衝,掃射,希望可以逼停那輛車。但之前的嘗試都被那輛車鯰魚似的躲開了。可現在這輛車正在小巷子裡,這條小巷子並沒有任何餘地能讓這輛車躲避,這樣就能——
但在斯碧特俯衝之前,那輛車卻已經停下來了——不,不是停下來了,而是被什麼東西阻擋住而突然轉彎了!
斯碧特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景象,十幾個武裝形態雜亂無章的女孩突然從小路旁更小的巷子裡衝了出來,幾個人推出了一條看起來不很牢靠的路障,而其他人則噼裡啪啦的用手中的武器向廂式車掃射過去。結果,綁架犯的車彷彿受驚的野狗一樣轉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彎,一頭撞進了一條勉強足夠車子開行的小巷裡。
而與此同時,身邊的黑手黨女孩也發出了驚訝的聲音:“咦?什麼?大姐頭你說真的嗎?”
“什麼真的?”感到奇怪的斯碧特回頭問道,她這才發現黑幫女孩們全都懸停在空中。當然,和她一起來救帕蒂的絲緹卡也是,她同樣露出困惑的表情看著穿著整齊的黑幫女孩們。可她們卻只是露出了有點兒興奮,卻又諱莫如深的笑容。其中的小頭目向兩人招了招手:“你們跟著來就行啦,那幫蠢蛋竟然跑到了我們的地盤,簡直作死嘛!”
完全……莫名其妙吧?斯碧特和絲緹卡對視一眼,相互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困惑。可身邊的黑幫們已經開始朝某個地方疾飛,兩人只好跟上。而一路上,那輛載著綁架犯和帕蒂的黑色車,似乎總也沒有離開戰機女孩們的視野。它不是突然從左邊的小巷裡竄出來回到大路上,就是被右邊的槍火逼迫,再度鑽回小巷裡。而伴隨著抱頭鼠竄的廂式車,下方那嘈雜的聲音也一直都在兩人的耳邊迴盪:那是追殺綁架犯的幫會成員興奮的叫喊聲:
“抓住那輛車!別讓賞金跑了!”
“那些傢伙往哪裡跑了!可惡,別讓其他人搶先了!”
“笨蛋!別打車廂!裡面有大姐頭的客人!打輪子!”
“簡直,就像狂歡節,一樣的說……”絲緹卡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看著下方為了攔阻小車而狂熱起來的各色女孩,她除了感到震撼之外更擔心帕蒂的安全。現在,整個街區已經被這輛小小的廂式車攪和成了一團混亂。絲緹卡忽然想起了故鄉的一個俗語:巫婆的大鍋,沸騰,混沌,讓人心生畏懼……
而如果一隻老鼠身處這“巫婆的大鍋”之中,它又會有怎麼樣的感受呢?忽然想到這個問題的絲緹卡,對再次斜竄上街道的廂式車,以及小車裡的那些綁架犯稍稍感到了一點點的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