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若她乃希望的歌姬(2)(1 / 1)
“炮聲!是炮聲!”
清晨的山頭上,艾絲緹西的傭兵們驚慌失措的呼喊起來。當山下威斯特伍德人的重炮開始轟鳴的時候,幾乎每個人都嚇得從自己正躺或者靠的地方跳了起來。這其中自然有昨晚昏沉睡去的斯碧特,被驚醒之後,她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四處張望,隨後才意識到威斯特伍德人也許又要攻上來了。她急忙升空,準備參與迎戰,可是事情卻和她的預想不太一樣。
“炮彈……沒飛過來哦?”空中的另一個女孩驚歎道:“炮彈沒飛到我們這裡哦!”
那是飛到哪裡去了?最早升空的女孩們面面相覷。炮彈沒有落到自己和同伴的頭上雖然看上去是一件好事,但是那些炮彈總不可能永遠不落在某些地方,最好的結果當然是炮彈全都像島外,雲海飛去,那至少說明艾絲緹西那孱弱的海軍好歹來支援廢島上艱苦的戰鬥了。但是就算是最樂觀的傭兵此刻也不會把這種想法放在心上,那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那麼這些炮彈飛到哪裡去了?斯碧特困惑的四下張望,直到她看見一股沖天的煙柱在山腳下的緩坡上騰起。她困惑的揉了揉眼睛,那裡肯定是在威斯特伍德人的防線後面,是威斯特伍德人的地盤……
“她們轟自己人幹嘛?”這是天空中女孩們共同的疑問。向下望去,後撤佈置鉗制防線的兩個威斯特伍德營秩序井然,甚至都不理會天空中眺望的女孩們。這兩幅景象結合起來更讓女孩們摸不著頭腦。很快,有些人開始感到這些事情於己無關,被炮聲驟然拉緊的神經很快鬆弛下來,昨天激戰的疲勞再度佔領了女孩們的身體,有些人調轉方向,準備返航。
而與之相對的,一個腿部和額頭上都纏著繃帶的戰機少女卻不顧一切的飛向山下。那個身影讓斯碧特又驚訝又不解:“絲緹卡!你的傷——”
“大小姐,大小姐在那裡的說!!”絲緹卡的聲音撕心裂肺,她的哭喊回蕩在看起來一片平靜的山頭:“你們為什麼還想著回去!大小姐,小帕蒂——還有你們的親人朋友都在那裡的說!你們,你們怎麼能把她們忘掉的說!我怎麼能忘掉的說!!!”
“絲緹卡!”斯碧特想要伸手攔住狂怒的同伴,可是燃燒著怒火的絲緹卡根本不受阻攔。她無視昨日鏖戰的傷痛,無視著橫亙在眼前的敵陣,提著自己的兩門自動炮,旋風一般的衝向威斯特伍德人的防線。斯碧特不由得嚇了一跳,她已經可以看見那些威斯特伍德士兵開始瞄準空中形單影隻的小女僕,這樣下去她一定會死的——不行!這樣不行!
“快去幫她!她——她太亂來了!”其他的女孩們也給絲緹卡嚇壞了,不但原來準備返航的戰機少女們都連忙掉頭助陣,連那些不準備起飛“看熱鬧”的女孩們也連忙起飛。但絲緹卡的行動已經遠遠快過了傭兵們的反應,她衝進威斯特伍德人的火網裡,試圖衝過去,但這顯然是沒有希望的——啊!“她被打中了!”
斯碧特驚叫起來,她原本還準備喊人去救救好朋友,但是她才是那個最靠近絲緹卡的人。當她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她害怕得不得了,那可是威斯特伍德人的火網,無論如何自己也沒有可能——
“大小姐……大小姐!!!——————”
絲緹卡又飛起來了!?斯碧特驚詫的看著已經受到重創的小女僕硬是扭轉了下落的趨勢,一面聲嘶力竭的呼喊著,一面搖搖晃晃的維持高度,向前飛。這一幕看得斯碧特心如刀絞,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怎麼會這樣!
“斯碧特!快去救絲緹卡啊!”不知是誰在無線電裡催促道:“你們不是好朋友嗎!?在這樣下去她就真的要死了啊!”
對,我們是好朋友,我當然要去救她。在其他的空戰傭兵努力吸引、壓制防空火力的時候,斯碧特總算飛到已經支撐不住的絲緹卡身邊,將幾近昏迷的她扛在肩膀上。她就這麼在槍林彈雨之中翱翔,終於奇蹟般的將舊傷又疊新傷的絲緹卡送回了醫療站。但除此之外,她又為自己的好朋友真正做了什麼呢?她又能為正在被圍攻的薇拉,還有那些救了山頂上所有人一命的戰士們做些什麼呢?
我好沒用,斯碧特心想。她覺得,如果是艾莉姐,或者是薇拉小姐的話,的話……
“艾莉卡上校!求你了!你家的女僕說的沒錯啊!”一陣激烈的懇求聲打斷了斯碧特的思緒:“我們的朋友……你的好朋友!薇拉上校也在被威斯特伍德人蹂躪著啊!她們救了我們一命,我們怎麼能在這裡無動於衷啊!”
“……所有部隊必須嚴守陣地,剛剛那樣的個人行動不要再發生……”與建言者的激昂相反的是,有著最高指揮官權威的艾莉卡的聲音虛弱無力:“現在還不是機會……別去送死。”
這是在宣告,艾莉姐也已經無計可施嗎?斯碧特感到渾身發涼,手也不禁顫抖起來,就連艾莉姐,都已經放棄了嗎?
“——斯碧特。”
“艾莉姐,真的——”
“現在還不是時候……”艾莉卡露出了虛弱的笑容,好像是想要安撫和其他人一樣激動的斯碧特一樣。她說的話和剛剛對那些要求出戰的軍官說的一樣,讓斯碧特確定,剛剛並不是自己聽錯了什麼,但她多麼希望自己可以聽錯些什麼,就比如……
“但相信我……我沒有放棄。”艾莉卡用力按住戰機少女的肩膀,這和剛剛斯碧特聽到的話一樣,都是真實,而非幻象:“薇拉在那裡,所以我不會放棄……但你,絲緹卡,‘你們所有人’,也都不要放棄。”
“這……”
“斯碧特,去找幾個你覺得合適的人選,組織空中偵察……”艾莉卡擠出一個微笑,儘管在斯碧特的眼裡,那實在不像是笑容:“告訴我威斯特伍德人在幹什麼……薇拉又在幹什麼。”
“薇拉小姐,她——”
“她一定不會那麼容易就被威斯特伍德人打敗……她會堅持下去的。”艾莉卡的語氣和眼神都流露出一樣的堅定:“我瞭解她,我相信她——所以我們一定不要放棄。”
這麼說完,艾莉卡便離開了野戰醫院,看著她搖晃著行走的背影,斯碧特想起了上一個入夜時分的場景。艾莉卡再度因為勞累和病痛暈倒,而絲緹卡現在躺著的這張床,便是十幾分鍾之前仍然昏迷的艾莉姐所躺過的病榻……
但她為什麼叫我們不要放棄?忽然,這個困惑浮上了斯碧特的心頭。艾莉姐還特別強調這一點,但看起來明明是她在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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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很失望吧,斯碧特,絲緹卡。艾莉卡頭也不回的離開帳篷,胸口有無法言說的憂傷緊緊堵壓。是啊,艾莉卡,她們有多麼充分的理由對你失望,怨恨你,甚至背棄你啊。走過一排帳篷的前布里扎德女孩露出苦笑。毫不意外地,那些帳篷裡投來了失望的視線。那視線直刺艾莉卡的內心,刺在名為薇拉·奧斯金娜的脆弱傷口上。
但艾莉卡不苛求傷心的女孩們意識到這點,她將那些目光和心痛都當做對自己的懲罰。但是她也打心底裡希望這些視線之中能夠多一點,不,是至少有那麼一點兒理智的贊同。現在的狀況實在是太清楚了,不是嗎?任何魯莽的進攻都是敵人願意看到的,也都是會讓這些憤怒和悲傷著的女孩們有來無回的。那會將更深的絕望施加在這些無辜的女孩們身上。
是的,我讓你們失望了,但是我沒有背叛你們,請你們相信我——艾莉卡能對著那些滿臉悲傷和絕望的女孩說出這些話嗎?不,她不能,她做不到那樣的殘忍。她不知道薇拉是否能做到,提艾琪奎爾的軍官都善於雄辯,善於鼓舞士氣,但布里扎德的軍官們卻習慣於用行動代替言語。
而這正是她準備做的事情。推開臨時指揮所的“房門”,艾莉卡大步走到地圖桌前,她必須為了那些失望的女孩們找到勝利或者活下去的希望——也為了薇拉。
但此事知易行難,擺在艾莉卡面前的條件都是令人絕望的。艾絲緹西義勇軍們沒有的東西:縱深,兵力,火力,後援,這一切的優勢都在威斯特伍德一方。這優勢是如此的巨大,以至於傭兵們佔據的高地地形變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條件。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是沒有可能贏的。”
這句話當然在艾絲緹西軍的中層軍官之中掀起軒然大波,女孩們那沉痛的眼神再度刺痛艾莉卡的心,唯一能讓她稍有些寬慰的是,這些自護軍的骨幹軍官們至少流露出了不甘心的理智,是的,軍官們都能意識到,這場戰鬥從威斯特伍德人搶先一步上陸開始就已經輸掉了。但這還是不能阻止沉悶的氛圍一時瀰漫在這個由偽裝網和鋼結構支撐起的空間裡。
“就……這麼放棄了嗎?”一名彆著自護軍空軍徽章的女孩痛苦的說到。她的聲音代表了多數人的想法:“真的已經……”
“是的,輸了——但我說過,我沒有放棄。”艾莉卡儘量平靜的說道,她不知這會讓她顯得冷血無情,還是會讓女孩們覺得她還是可靠的。
但看結果,應該是後者。另一名自護軍軍官立刻大聲嚷嚷道:“對!沒錯!我們不能放棄!就算我們全都死在這,也要拖威斯特伍德人一起下地獄!我們——”
但那是不可能的,你很清楚這一點。艾莉卡瞪視著衝動的軍官,她已經摸清了這個房間裡瀰漫著的複雜情緒。她們當然只比外面那些失去希望的人群要好那麼一點點,但她們的希望不應該是魚死網破的悲劇。她站起身來,打破了因為衝動的軍官被迫收聲之後留下的難堪沉默:”我們已經無力擊退入侵者,這是我所說的輸了。我們的戰役目標現在已經無法達成,這是我所說的‘輸了’。我們先前擬定的戰役決心已經無法貫徹,這才是我所說的輸了。”
“這……”衝動的軍官和身邊的同僚對視了一眼,她們不太明白艾莉卡到底想說什麼。但艾莉卡很清楚現在要做什麼:“但我們至少應該讓還活著的人能夠活下去——我們應該突圍,並且和薇拉所部取得聯絡,合為一股。”
這當然說得輕巧,艾莉卡。布里扎德女孩說完便對自己露出苦笑,然而她也清楚,訂立一個“讓所有人都回家”的戰役決心,至少能稍微挽回一點士氣;而且這也比擊退威斯特伍德人更現實,或者說,這是唯一的道路。很顯然,這個房間裡的女孩們也意識到這點,她們原本灰暗的表情也終於出現了些許亮色,但……
“艾莉卡上校一定有辦法了——是吧!上校!”
女孩們理所當然的提出了這個問拋到艾莉卡的面前,而她能夠給出的回答卻只有“我不知道”。儘管她不忘補上一句“所以需要大家現在群策群力,一起想辦法”,但還是無法阻止女孩們的眼神又變得灰暗起來,這甚至讓艾莉卡自己都覺得有點絕望。她緊盯著面前的電子地圖,盯著山腰處看起來無法突破的威斯特伍德防禦陣地,痛苦的喃喃自語:“要是我們能繞過那些該死的威斯特伍德人……”
“或,或許我們有辦法繞過那些威斯特伍德人……嗚哇啊!我,我瞎說的!沒事!沒事!”
這麼驚慌失措的叫嚷著的是一名通訊兵。在這場戰爭之前,她是艾絲緹西電信的一名維護員,是這個城市微不足道的一份子。她當然會被眾人的逼人視線嚇得六神無主。但是她所說的那個資訊實在是太過於誘人了,艾莉卡甚至來不及說些安撫的話,一把將她從通訊機前拉到了地圖桌旁:“你剛剛是不是說有辦法繞過威斯特伍德人的防禦陣地?”
“這怎麼可能啊……”中層軍官中很快傳來了這樣的評論:“整個山坡可都被威斯特伍德人佔據了哦?連天空都是耶。”
是啊,是啊,所以我只是瞎說的,放過我吧。女孩的眼中閃爍著淚花,可憐兮兮地推脫,有些自護軍軍官似乎也覺得女孩並沒有什麼可以利用的資訊,但是突然有個自護軍軍官一拍腦袋:“哎!聽你的口音好像是索蘭西亞難民哎!該不會你……”
“索蘭西亞?”立刻有人提出了疑問:“什麼地方啊?”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沮喪的女孩垂下肩膀,指了指自己的腳下。她所揭示的答案,讓在場的自護軍軍官們陡然聯想到了,她們現在所站立的這個高地,這個廢棄的浮島——
“十年之前,這裡是一個富饒的城市……她就是索蘭西亞,”通訊兵女孩彷彿認命似的喃喃自語,隨著回憶溢位心底裡的角落,她的臉上也逐漸帶上了真正的悲傷之色:“但是那個夜晚……當那些怪物們憑空出現,它……”
那便是十年前開始的那場浩劫的濫觴。女孩們的心一下全都抽緊,為十年前那個夜晚的傷痛,也為那經歷五年仍無法消散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