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序章 籠中鳥(1 / 1)
她看著這空蕩蕩的辦公室,沉默不語。
她走進黑暗的它,並不開燈,卻依舊輕車熟路。她的身後,辦公室的門宛若被看不見的幽靈推動,悄然關閉,上鎖。而她卻視若無睹。
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胡桃木紋的桌面,輕輕拂過造型復古的檯燈,輕輕拂過散落在桌上的些許物件,最終停留在這辦公桌的邊沿,那裡對她的手指而言已經是懸崖邊緣,無路可走。
而瑩·卡斯崔爾·永瀨此刻也已經無路可走。
她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向裝飾精美的座椅,轉身,扶著扶手,向下坐。她心中殘存的那一點兒倔強驅使著她慢一點兒,不要表現出絕望的弱者一般頹然的姿態。你是一名Prototype,你是一個城市的靈魂,你是無數人的精神寄託,你不能倒下,你無論如何不能像是失去了支撐的摩天樓那樣垮了……
但她還是失去力量一樣的頹然坐倒,宛如她不願意見到的“失去支柱的摩天樓”。如果有旁人觀察,大概他們一定會說他們從沒見過艾絲緹西的最高領袖和庇護者如此渺小。那是因為她本就只能算是嬌小的身軀,現在幾乎是埋在柔軟而顯得過大的椅子裡;而那更是因為,她已經失去了支撐著她的某些東西。
可瑩現在甚至無力思考失去的是什麼。她那已經有些空洞的眼神在這個裝飾精美的辦公室裡遊走,好像是尋找些什麼,卻又好像漫無目的。而最終,目光停留了下來,視線所指的方向最終定格在辦公桌對面的書櫃上,唯一沒有擺放書的地方。
那裡擺放著一張照片,一個小模型,還有一個徽記。徽記是盾形的,描繪著一名戴著遠古時代青銅翼盔的女子側臉;模型泛著金屬的光芒,雖然並不細緻,但外形和瑩所操控的這艘戰艦並無二致;照片的半幅被隱沒在陰影之中,但瑩卻依然能看得清剩下的那些畫面:最中央的那個人個頭比瑩還小,臉上洋溢著驕傲而又有些天真的笑容,而在她的右邊,一名長髮的少女恬靜的微笑,彷彿照顧淘氣妹妹的成熟姐姐。
瑩知道陰影隱去的那個人是誰。那就是她,板著臉,不苟言笑,一如尋常的她。她也很清楚“成熟姐姐”是誰。奎琳·阿克伯德,那也的確是瑩某種意義上的“姐姐”。但現在,她卻以威斯特伍德參聯會成員,空軍總司令的身份與自己敵對。
而那名中間的女孩……
瑩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嘆息。她勉強直起身來,伸出手去將桌上隨意疊放的信封與信紙拿起。那上面的內容她早已清楚,不需在看,然而那信紙末端的落款,瑩卻無法將視線從它那兒移開。沒有別人在這個時代還會用如此復古的手寫體,也沒有其他人會用如此傳統的硃紅印章。只有她。
“梅爾……”
她輕聲呼喚那人的名字,仰頭看向辦公室的天花板。布里扎德帝國的皇帝,用人類最傳統的通訊手段向瑩傳來資訊,但這訊息卻只能讓瑩感覺心寒:不是對她的支援與幫助,而是用冷冰冰的語氣,嘲笑著她的悲願與希冀……
不,你知道那不是真的。瑩的心底裡,一個聲音對她說道。那個總是知曉一切的混蛋什麼都沒有說錯,她只是說出了真相……
“瑩將軍?你在嗎?這裡有——”
“出去。”瑩不耐煩的對門口的女孩低聲說道。她認得那個女孩,莉亞·希金斯,她是卡蒂的學生與下屬,精明,能幹,假以時日一定能成為一名優秀的技術官僚,一定會在艾絲緹西的舞臺上綻放出屬於她的光輝……然而這舞臺卻已經不可挽回的失落了。
而最可笑的是,她竟然一點兒都沒有察覺,她似乎還覺得自己的努力能夠呼喚來奇蹟:“瑩將軍……這,不太好吧?這裡有一些檔案需要你……”
“出去。”瑩提高了音量,語氣近乎於斥責或責罵。這有多任性啊?儘管她在心中如此責備自己,但是到了嘴邊的話卻變成了:“你沒有聽見嗎?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別來煩我。”
“可……”
“留我一個人呆會兒!”
很好,她走了,多好啊。看著被再度無聲闔合的房門,瑩露出了一個不知該如何形容的苦笑。你們現在應該都離開,離開我,離開這個我虛構出的夢境,不要再在這裡浪費時間,我已經失敗了,這場無妄之災已經把我打敗了,已經把艾絲緹西打敗了……再一次的。
儘管我毫髮無損,儘管你們勇敢的從戰場上活了下來,但有的時候,活著才是痛苦。
而這一點,艾莉卡·魏特曼,你一定深有體會吧?
瑩再次拿起了那張來自布里扎德的信紙。信紙上的字其實不多,連私人郵件中常有的那些寒暄都沒有——而這其實也不是什麼私人郵件,梅爾米隆·布里扎德陛下代表的是她自己和她的國家,而收信的一方則是艾絲緹西自護軍和艾絲緹西城邦國的首腦。連信封都是外交郵件的專用信封,只有布里扎德還留存著製造這種“古物”的技術。
就像只有布里扎德的皇帝陛下才知道,艾莉卡·魏特曼身負的秘密一樣。而這封信的目的,自然是在於保守這個秘密——至少瑩是這麼覺得的。
“瑩:即刻準備迎接吾之使徒,並助其轉移艾莉卡·魏特曼至布里扎德國境。茲體事大,忘勿生事端,平安為念。梅爾米隆·布里扎德敬啟”
接下來是一行時間,無線電頻率,以及幾個名字。那當然是布里扎德派遣人員,以及她們與艾絲緹西聯絡的方式與時間。但瑩已經無心去看,這一切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了更多意義——只是單純為了還布里扎德和她的皇帝陛下一個人情,僅此而已。
“瑩?你在裡面,對嗎?”
“那小鬼沒和你說嗎,卡蒂。”瑩的聲音當然是不悅的,她現在真的不想任何人來打擾自己,即使卡蒂,卡珊德拉·維爾京對她而言永遠是特殊的存在,她也不想例外。但卡蒂卻依然不依不饒的站在了她的面前,向她提出問題:“你真的不準備……”
“她們會知道一切的。”瑩淡淡的回答道:“梅爾派來的人會找到她們的。那就夠了……”
“你知道我想說的不是這個。”站在辦公桌另一端的卡蒂向前邁出了一步,語氣卻平靜的不像是現在該有的:“瑩,現在說放棄真的太早了,如果在那個島上我們真的輸光了一切的話也就罷了,但我們沒有。如果現在就放棄的話,艾麗和薇拉,她們的奮戰和犧牲又該如何?我們至少還有機會守城,而且城裡還會來布里扎德帝國的全權代表,威斯特伍德人會知難而退——”
“幫我從書架上拿本書來,好嗎?”
瑩苦笑著打斷了她的“載機”的說教。她當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卡蒂的想法,那都是曾在她的腦海中閃過的些許希冀……但都很快破碎了。她現在真的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就是那本《公主的藍鴿》。謝謝你。”
這本書被遞到了瑩的面前,理所當然。而卡蒂那似乎生氣了的表情也是理所當然。瑩心中忽然湧上了一股愧疚,但它很快便蛻變為自嘲和自虐:或許這是我狂妄的報應吧。在這個相互爭鬥,傾軋不休的世界上,我卻狂妄的想要製造一個“溫暖的港灣”,一個“大家庭”……
就像那遙遠的魔法樹,那註定無法被一隻茶隼碰觸的神奇果那樣。
所以,我並不是那既是惡魔又是英雄的“拉茲格里茲”。我只是一隻無助的鳥兒吧。
一聲嘆息裡,辦公室的門再度緊閉,失去希望的瑩·卡斯崔爾·永瀨輕輕撫摸著繪本的封面。而她所化身而成的這艘巨大戰艦卻沐浴在夕陽之中,緩緩靠上艾絲緹西國際空港最大的棧橋。當她停穩的時刻,無數的女孩們爆發出“艾絲緹西萬歲”的歡呼。
瑩卻只苦笑著覺得,她們也很快就將面對真相:艾絲緹西已經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