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遠來是客(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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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已經過去了兩週時間。

血淋淋的現實已然呈現在艾絲緹西的市民們面前。自護軍班師回朝時那種盲目的樂觀正一點一點繼續淡化下去,而取而代之的是懷疑,不安,以及不易察覺的畏懼。華燈初上的晚八點,平日裡一直營業到深夜的酒館已經冷清了下來,屈指可數的一桌酒客在只開了半數燈光的酒館裡竊竊私語,雖然還有人堅持“威斯特伍德人不可怕,在遠空山上她們照樣被打趴下”,然而其他人卻露出了嗤之以鼻的表情,紛紛搖頭。

這和幾天前完全不一樣。櫃檯裡的酒保搖搖頭,將最後一個空杯子洗好,放好——不是放在架子上,而是放進塑膠箱裡。今天的客人又比昨天的少,杯子和桌子的數量也越來越多餘;與之相反的,則是離開艾絲緹西的船票越來越稀少。

而曾幾何時,我也曾這麼想過,酒保女孩慘然一笑,將最後的杯子放入箱子。她確信這些杯子應該不會再用了,至少短期之內。她再度將視線投向唯一的一桌客人,她看見那些人搭在椅背上的衣服,還有衣服上彆著的肩章,那些人是艾絲緹西自護軍計程車兵……嗎?

但她們現在都滿面愁容,沉默不語。一股絕望的氣息正圍繞著她們,圍繞著這些士兵,啊,當然,還有酒氣。酒保頹然嘆了口氣,走出櫃檯,因為那桌客人之中的有人喊了結賬。現在,對商人而言,唯一幸運的事情大概是艾絲緹西的主權貨幣還沒有大幅度貶值。

那麼,今天的生意也到此結束了。酒保伸了個懶腰,回到櫃檯,拉起地上的一塊活門。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有周邊商店街的其他女孩們現在都住進了地下室。儘管這臨時挖造的簡易避難所又溼又冷,在如今的時節著實難受,但是至少它還是個能勉強保住安全的……

咦?還有客人?小酒館的年輕酒保驚訝的看著店門口,她沒又想到居然還有別的客人會來。而且來人個頭不高,又帶著幾乎遮住臉的兜帽,若是在平時,酒保大概會覺得是有壞人想要謀財害命,然而此刻她卻出乎意料的平靜。想想也是,有什麼能比隨時都可能降臨的戰禍更可怕?毛賊嗎?

更何況來人並不是毛賊。她將一枚硬幣準確的彈到櫃檯上,說話的聲音充滿了疲憊:“一杯果汁。”

“……可本店馬上要打烊了。”酒保拾起硬幣,有點兒為難的說道。

“那你去休息吧。”

“關燈也……”

“沒關係。”兜帽下的女孩輕聲說道,酒保幾乎沒能聽清她的聲音。但是接著背請放在櫃檯上的紙幣,以及付款者那毫不遲疑的動作告訴女孩,有些事情不多問才是正確的選擇:“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給,杯子就不要了,你拿走吧。”

“這樣……好嗎?”來客的聲音明顯的有些遲疑。

“不少這一個——戰爭過後。”酒保說完,自嘲似的笑了笑,接著拉開了通往地下室的活門。臨下之前,她揮了揮手,控制關閉了這小酒館裡最後的燈光。此刻,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映照著空無一人的酒館,以及酒館中央的那個身影。而月光下的嬌小身影,忽然在女孩心中生出某種奇妙的感覺:那個身姿,看起來為何那麼的……神聖?

而這位來客並不知道酒保的想法,她甚至不會去在乎酒保的想法,因為她的心已經沒有了這樣的空閒。輕輕拉開座椅坐下,瑩將果汁杯輕輕放下,長嘆一口氣。她以巡哨的名義從基地裡離開,也從那幾乎無窮無盡卻又只能算螳臂當車的部署與庶務之中脫身,但她無數次的告誡自己,在艾絲緹西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我並沒有逃離我的崗位……儘管卡蒂的眼神已經告訴我了一切,也包容我了一切。

而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麼作用?瑩沉默的搖了搖頭,她來這裡的確不是逃跑,但也和未來即將發生的最後一戰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絡。至少,此時此刻的瑩是這麼認為的。她從連帽披風的內袋取出了一張紙——正是來自千里之外的故人寄來的那封信。

時間,正確;頻率,正確;瑩將通訊系統的引數設定好,開始搜尋來自布里扎德特別派遣小組的訊號。很快,她便在空中紛雜的無線電訊號之中找到了她想要找的。那是一束微弱的導航訊號,就像千里之外的某個人伸出的手,握手的手。

對方似乎非常放心,簡短的協議握手之後便將操作許可權交給了瑩,而布里扎德人的相關資訊也立刻呈現在艾絲緹西最高軍政長官的腦海中:一艘重型飛行艇,不是帝國典型型號,現在在艾絲緹西雷達警戒區的邊緣,懸停,盤旋,不想要輕易的進入遠端監視雷達的範圍,她們當然不想有任何人知道她們來了,就連卡蒂也……

瑩嘆了一口氣。她所信任的人不被被人信任,這讓她感到有點兒痛苦,但瑩已經沒了選擇。她迅速的接手控制,操控飛行艇沿著雷達區域的邊緣行進,隨後突然轉彎,鑽入了雷達波束剛剛掃過的區域——這是防區的空隙。

而她現在就在自曝弱點。瑩痛苦的想到,如果這個訊號的另一頭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些人,而是一支殺氣騰騰的威斯特伍德部隊,那麼今天或許自己就要葬身於這個郊區的小酒館了?那樣……

瑩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她很快便將這個想法忘卻,或者該說,強迫自己忘卻。她操縱飛行艇小心翼翼的避過一個又一個雷達站的訊號,也避開一個又一個監視者的視線,最終,那低聲嗚咽的噴氣聲終於若有若無的從西面傳來,瑩的額頭也已經滲出了點點汗珠。這是一項相當艱難的工作……但現在已經結束了。

她只希望飛行艇發動機的聲音不會驚醒已經熟睡的人們,不會打破她們唯一可以逃避現實的美夢。

低頭一看,那杯果汁一口沒喝,就這麼被放在桌上。瑩無奈的笑了笑,隨後便任由果汁放在那裡,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小酒館。披著斗篷的瑩輕巧的跳過一個又一個房頂,飄過一個又一個樹梢,最終,她離開了城市,來到已經被廢棄的郊外工業區。她在一片空地上遇到了來自雲海彼方的來客。

“初次見面,永瀨大人。”一位正裝筆挺,亭亭玉立的少女向瑩輕鞠一躬。她彬彬有禮的姿態讓瑩有點意外——啊,對啊,這裡並不是戰場,她也不是來戰鬥的,瑩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心境因為連日的壞訊息有些跑偏。她整肅表情,聽似乎有些困惑的少女繼續自我介紹:“我是格特露德·文德羅夫,是皇帝陛下全權敕命的特使。”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是瑩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她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個名字。而比起這個問題,格特露德·文德羅夫更希望趕快介紹完她的同行者們,其中一人——不認識的女孩——正在從運輸機上往下搬運裝置和物資。特露也不多說什麼,徑直介紹到:“漢娜·拉貝,醫官,隨我同來執行任務。”

“這我知道……”瑩的話音裡顯然有些苦澀,連向對她點頭致意的漢娜回禮都沒有心情。她當然清楚帝國的來客不是支援,而這名醫官……

她注意到了瑩,並向瑩露出了微笑。這出乎艾絲緹西的領袖的意料。而更出乎意料的是,漢娜隨後暫停了手頭的工作,小跑到瑩的面前,向她伸出手去:“初次見面,瑩將軍,這五年多謝你照顧艾麗,作為她的長輩,真的非常謝謝您。”

“呃……長輩?”瑩一下沒反應過來,有點兒發愣。漢娜看出了瑩的困惑,也笑著解釋道:“我是艾莉卡的姑姑,當然,也是為艾莉卡‘治病’的的醫生。再次感謝您五年以來對艾莉卡的照顧。”

“不……哪裡,哪裡,我只是……”瑩停頓了一下,想要組織一下語言,但她發現自己很難選擇合適的措辭——五年,對這個自己嘔心瀝血的城市五年的堅守,已經在短短的幾個星期之內被突如其來的災難打得支離破碎,風雨飄零。她保護和照顧了什麼嗎?還是說什麼都沒有?

悲傷的心情慢慢上湧,而瑩在這糟糕的心情影響到自己的表情之前便決定轉移話題。她試圖將話題扯到漢娜卸下的那些物資上,但漢娜隨後說起的一大堆專業術語不是對瑩都太過艱深,就是她已經五年,或者更久都沒有關注過的領域。無奈的她只好再次試著轉移話題:“啊……我知道了,那麼這次只有您一人隨行?那麼這運輸艇的空間也有點兒……”

“不,不是的。”漢娜微笑著搖了搖頭:“我們還有一名同伴。”

還有一名同伴?瑩環視四周,又看了看格特露德和漢娜的服飾——兩人都是中校軍銜。所以還有一位,大概是這運輸艇的飛行員嗎?瑩有點不耐煩的這麼想到,心想是不是乾脆不要和駕駛員寒暄,趕緊讓這場尷尬的會面結束。然而緊接著,當她看見那個身影從飛行艇上下來的時候,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塞露貝利亞·皇帝之手……”

“幸會,瑩·永瀨。”白髮飄飄的冷麵麗人踩著窈窕的步伐,緩緩走到了瑩的面前。她的名字,身份和背景,瑩倒是非常清楚:布里扎德帝國皇帝的近衛隊長,初生之語乃是“大天使機甲”,與其說是一名戰鬥妖精,不如說是一件純粹而洗練的兵器——更重要的是,正如她的稱號那樣,她是那位布里扎德皇帝陛下如臂指使的忠誠僕從。

這時,瑩才注意到,自稱領隊的格特露德·文德羅夫的胸前,也彆著一枚皇帝陛下的近衛隊徽章,再加上她無意之間瞥向塞露貝利亞的目光,瑩發覺自己陷入了混亂:格特露德·文德羅夫自稱領隊,但是她的隊伍之中卻又有這麼一位她的上司……

“這其中的緣由……很複雜。”看出了瑩的困惑,格特露德彷彿想要強調什麼似的搶白道,她的聲音很大,大到讓瑩害怕會不會讓無關人等聽見:“總之,塞露大人只是受皇帝陛下的命令,前來助我一臂之力,此時千真萬確。”

她想說服我。瑩皺了皺眉頭,心裡想到:她想讓我不要再追問下去——而我也不想再追問下去了,這已經,和我沒什麼關係了……

一陣失望的感覺忽然湧上了瑩的心頭,她知道這感情從何而來。皇帝陛下派來了她的最強戰士,但是那只是服務於她自己的目的,而不是為了拯救艾斯緹西。所以你還心存幻想嗎?瑩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嘲笑自己的天真,也嘲笑自己的無力——更是嘲笑自己,即使到了這個地步,仍然不願意放開任何一絲有可能的救命稻草:“那麼。文德羅夫中校,皇帝陛下派你們來這裡……”

“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帶回’叛變的前布里扎德帝國軍上校,艾莉卡·魏特曼。”

她在“帶回”、“叛變”,還有“前”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為此,瑩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她聽得出格特露德·文德羅夫說到這幾個詞的時候所表達的感情,那顯然是憎恨——但是奇妙的是,瑩卻意外地從那張因為壓制怒氣而微微扭曲的臉龐上,看到了某個熟悉的影子。

“永瀨將軍?”格特露德平靜的聲音打斷了瑩的思緒:“我們還有使命在肩,不宜在此寒暄——我們是不是應該趕緊前往……”

說到這裡,格特露德停頓了一下,而她的身後,漢娜正用勸阻的眼神緊緊盯著格特露德的側臉。那似乎正是格特露德的發言戛然而止的原因。她卻並不回應醫官漢娜的殷切注視,甚至連頭也不回,隨後才一字一頓的說出了話的後半截:“——前往艾麗卡·魏特曼的暫居之處呢?”

“特露!你——”

“姑媽,我們是來完成任務的。”格特露德冷聲打斷了漢娜的話。她的眼神如同刀鋒一樣尖銳,彷彿只是對上都能戳出血來:“我什麼多餘的事情都不會想,只想把陛下交託給我的任務做到最好,不辜負家族的期待和陛下的信任,沒錯,就是這樣。”

緊接著,她無視了默然無語的漢娜,轉身對瑩說到:“瑩將軍,我們可以出發了嗎?時間緊迫,不論你我皆是,那麼我們最好快一點完成彼此的使命。”

使命?看了看無奈的漢娜,又看了看運輸艇的方向,瑩當真想嗤之以鼻的笑上一聲,然而她最終只能將這個想法藏在心底,而是反問了一句:“你很清楚你的使命嗎?格特露德·文德羅夫,皇帝的近衛……艾麗卡·魏特曼的——”

格特露德再次搶白,眼神甚至比剛剛更加鋒利,瑩一時間也被噎住,說不出接下來的話,只能聽著她斬釘截鐵的搶答:“當然,謹遵皇帝敕命。”

“那她還說了什麼嗎?”瑩的耐心也差不多快用盡了,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她向格特露德詢問道。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皇帝陛下會支援你”的回答,還是“這都是你咎由自取”的回答……

“……陛下什麼都沒說,只是嘆了口氣。”

但瑩唯獨不想要格特露德給出的這個答案。而聽到這句話,心中五味雜陳的她長嘆了一口氣:“唉……那走吧。你們還有任務,恩?飛行艇就留在這裡沒問題嗎?“

“沒問題,”格特露德點了點頭:“同來的駕駛員會負責看守運輸艇。米蘭達,這是你的船,看好她,直到我們回來。”

“好好,我知道了吶。”被叫做米蘭達的駕駛員用慢條斯理的語氣答應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兒威斯特伍德口音,臉孔也很像是威斯特伍德南方人。這樣的人,駕駛著一艘有著威斯特伍德風格的運輸艇,來到一個被威斯特伍德大軍圍困的城市,正確的選擇,不是嗎?她們甚至還準備了車,收納成模組,現場展開,運送那堆也許能拯救艾莉卡性命的裝備。梅爾,你真是用心良苦。坐在後廂裡的瑩如此感嘆。

——隨後,一路無言,直到小小的廂式車停穩,路上一直都冷著一張臉的格特露德拉開車門:“我們到了?”

“到了。”瑩低聲說道:“那麼梅爾拜託給我的事情就這麼完成了……請便吧。”

“我希望你也可以一起來,瑩將軍。”

瑩對這個要求並不感到吃驚,但是如今已經夠煩惱的她根本不想再給自己增加“毫無意義的負擔”,她非常想要回絕格特露德的要求,然而在開口的瞬間,她卻猶豫了:我或許不能就這麼讓她把艾莉卡帶走……是她引領那些被困在“遠空山”上絕望的女孩們活了下來,逃了出來……

瑩下意識裡仍然希望那樣的奇蹟也可以在艾絲緹西上演,威斯特伍德人大兵壓境之時,或許這個擁有無法複製的傳奇經歷的布里扎德菁英指揮官能夠扭轉局勢,拯救瑩的夢想和命運……

而正是這猶豫讓格特露德抓住了機會,或者說,產生了她同意了的錯覺。在瑩還沒有在說些什麼的情況下,她強拉著瑩的手,按響了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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