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止雜念、寧心神、定禪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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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僧對不起汴梁,也對不起師門……”

不知和尚喃喃道,“我總要救救你,否則,就誰也對不起了。”

有酒蟲在身,不知和尚喝了多少酒,也不會醉。

可他選擇了跳入缸中,溺死自己。

只要他死了,袁世芳自然不會再死盯著這裡,酒蟲就有逃離的機會。

當袁世芳衝進來的時候,不知何時已經沒了氣息。

縱然他驚怒交加,也無計可施。

然而,酒蟲並沒有按照不知和尚所說,那樣逃走。

而是在袁世芳翻看屍體的時候,悄然鑽入他隨身酒壺裡。

酒蟲生得小,袁世芳當時又氣在心頭,一大口酒灌入腹中時,他自己並未覺得不對。

渾然不知,他夢寐以求的東西,已經變成了侵蝕自己的禍根。

僧人道:“自古‘酒不醉人人自醉’,不知將用我釀成的酒,取名‘三昧’,是說飲者會被酒意影響,從而心生妄想,並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一旁的平安一驚:“可我那時,明明在古寺裡看到,你從不知屍身中爬出……”

“那不過是我先前用三昧酒,凝成的分身。”

僧人微笑道,“袁世芳渴飲三昧,深中酒毒,我就吞噬他的意念,伺機奪取這具肉·身。”

傅春竹問道:“你是什麼時候成功的?”

“兩年前在文君樓,我寄居他體內,催發酒氣,使他酒意上湧,自我陶醉,才將心中詭計和盤托出……然後,又由大人打破了他諸般野望,功虧一簣之後,就是萬念俱灰。”

僧人微笑道,“我本是一隻酒蟲,能以酒氣動搖人心,卻難摧毀人心,還要謝三位大人相助。”

平安握緊拳頭:“你既然謝我們,為何陳朔在晉陽面聖時,你卻不肯現身作證?”

僧人搖搖頭:“我若是現身,就能證明上黨剛肅王所言不虛。屆時,帝王不得不釋放永安簡平王,陳武帝必定震怒,不知師門將被牽連,無一倖免。”

平安激動起來。

他揪住僧人的衣領,雙目赤紅:“可是就因為你的不現身,讓我們一番辛苦化為東流,陳朔也被牽連入獄,你……”

“我是不知養大,感他恩情,自然全他遺願。”僧人不溫不火,話鋒忽然一轉。

“況且,我也是那天才知道,齊皇並沒有喝下三昧酒。”

平安怔了怔:“你說什麼?”

“三昧酒因我而出,每個喝過此酒的人,都會有我的味道……可是,在同陳大人晉陽見到齊皇時,他身上雖有酒味,卻不是三昧酒的味道。”

僧人定定地看著他,“傅大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高洋生性多疑,哪怕對髮妻親子,都不能推心置腹。

薛嬪姐妹的小伎倆,難道就能讓他中招?

他表面上飲了三昧酒,實則,是把那些酒都灑於身上,然後遣心腹暗查。

連傅春竹都能摸到杜康酒坊去,高洋怎會不知?

他放任不管,只是為了將計就計,留一個餌。

“適才你說‘酒不醉人人自醉’……意思是,陛下從來沒有因酒發癲,而是在借酒裝瘋,伺機清除異己、收拾隱患……”

平安跟了傅春竹十幾年,是上黨剛肅王身邊最得用的人。

當初,傅春竹懷疑,是高演暗中陰謀,平安自然也有所猜測。

可他們都下意識忽略了,高洋的自身嫌疑。

此時,被點出關竅,很快就反應過來——比起高演,高洋才是真正能得益攬權的人。

元氏餘族、同姓兄弟、南北對立……

這些,都是高洋如鯁在喉的事情,他想殺絕元氏,卻苦於沒有名目……想打壓大權在握的兄弟,卻抓不到錯處。

直到這一回,天賜良機,哪怕是再小的紕漏,都會成為他索命的刀。

沒人敢跟一個瘋子講道理,正如沒人能叫醒裝醉的人。

平安不敢置信,又不能不信。

僧人道:“齊皇未嘗三昧,卻是執迷三昧,酒色財氣動人心,權勢地位要人命。”

良久,傅春竹道:“那麼,你為何要救我呢?”

“我殺袁世芳,是為報不知的仇,也是為了得到人身;我不救陳大人,是為了救不知師門。至於傅大人,您與汴梁的百姓都無罪在身。”

僧人嘆了口氣,“我們離開汴梁時,是我散盡體內積蘊的酒氣,讓他們能暫時自控。今後,我會釀出三昧酒的解藥。”

“屆時,請您改頭換面,重開酒坊,讓這些沉溺酒中的汴梁百姓,徹底從‘三昧’裡清醒過來。而我將去陳朝,了結罪禍。”

傅春竹看著他。

那雖是袁世芳的身體,眼睛裡,卻透出澄澈的光。

並非不諳世事的乾淨,而是看透世情的蒼涼。

“我……我不甘心。”

傅春竹喃喃道,“我願廣施解藥,喚醒酒徒……可我……我不能原諒那假醉真罪的禍首,縱然這大逆不道……”

僧人聞言笑了:“大人可知,自欺欺人者,下場為何?”

傅春竹道:“倘若自欺欺人者,瞞天過海,那就是以假亂真。”

“是了,以假亂真。”

僧人道,“陳武帝逼脅不知,以酒蟲害人……齊皇借酒裝瘋,犯下累累罪行……酒雖不醉人,人卻自醉於妄想,不比真正的酒徒,還要沉溺?”

傅春竹抿唇不言,再開口卻是問道:“你叫三昧?”

“不知是如此叫我。”

“何為三昧?”

“止雜念、寧心神、定禪空。”

“可他沒能做到。”

“因此他死了。”

僧人搖搖頭,“齊皇如此,陳武帝如此,天下無數人亦如此,心有六慾物,物有貪嗔痴。”

傅春竹眼眶通紅:“那麼醉者是酒之過,還是人之過?”

僧人道:“是逃不過。”

……

天保十年,齊宣帝高洋,因酗酒過度,導致身體虛虧,於十月甲午日暴亡,時年三十四歲。

同年,陳武帝陳霸先駕崩,年五十七。

天下南北,先後大喪,禁酒色,肅禮樂。

此時,汴梁內,多家酒坊關閉,曾經嗜酒如命的醉徒,談酒變色。

雖對那段醉生夢死的日子,記不清晰,卻已不再日夜渴飲。

曾經盛極一時的杜康酒坊,被個外來商人盤下,老闆模樣生得好,人也爽朗大氣。

有好事者曾問,原來的袁掌櫃去了哪裡?老闆又為何要給酒坊改名為‘三昧’?

對於前者,老闆向來避而不談。

至於後者,他則一本正經地說道:“醉裡千歡醒時空,人生難得是三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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