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中元紅雪(1 / 1)
七月十五,中元夜。
汴梁的太西河邊,往來的夜風,將紙灰和香末吹得四處飄散。
河面上,千百隻蓮燈逐波漂盪。點點燻黃的燭光,在霧氣中一隱一沒。
傅春竹立在橋頭,入神地看著那些蓮花燈,漸漂漸遠。
驀地,他覺到臉頰上著了一點涼意,隨後便很快地泛開。
下雨了?
也好,這悶熱的七月天,早就該下場雨,涼快涼快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就像是一顆石子落入了湖心,蕩起了一圈漣漪,隨即,就掃過了整個河岸邊的人群。
幾乎所有人都同時抬起頭,發出陣陣驚呼道:“下雪了!”
傅春竹攤出手掌,幾片雪花緩緩落到了手心,隨之融化開來,聚成了一汪小小的水眼。
而這融化的雪水,竟是血一般的鮮紅色!
他以為是河面上蓮燈映照的緣故,剛想借旁人的燈燭一用。
卻聽見周圍的人群裡,又發出了炸雷般的一聲響——
“龍!天上有龍!”
他抬頭望去,月亮隱在雲層後面,只透出些許淡淡如銀灰的月光。
但就在這淡月光中,的確有一條狀若游龍的東西,正蜷動著穿行。
所過之處,片片紅雪,正洋洋灑灑地落到人間。
……
京城馮府。
正在與門客飲茶的大理寺卿馮矜,被屋外下人的喊聲分了心神,便起身準備去責斥一通。
他開啟門,只見漫天的雪花,在庭內飛舞,地面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院中幾株銀杏的枝條,都被雪覆得瑩瑩如玉。
然而,這番雪景,卻讓馮矜感到幾分弔詭。
因為此時此刻,他的大院內,到處是一片駭人的緋紅之色。
在四面燈火的映襯下,更是顯得觸目驚心。
門客馬深,見馮矜一直立在門口,便也起身去看個究竟。
見了院內的一片紅雪,馬深眉頭一皺,他知道,馮矜此刻在想什麼。
果然,馮矜長聲嘆道:“俗話說,夏日飄雪,天下必有奇冤。現在不光是七月飛雪,飛的還是紅雪,不知是哪裡發生了什麼血海奇冤了。”
馬深寬慰道:“那只是民間傳說,馮爺不必當真。”
馮矜搖頭:“我乃大理寺卿,大理寺負責天下的邢獄訴訟。若皇上對那傳說信以為真,明日早朝,定要找我問起這檔子事來,恐怕到時又得……”
馮矜話未說完,一個下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興奮道:“老爺,我聽外面的人說,剛才天上有條龍飛過!”
“龍?”馬深抬頭,卻只見到在夜色下,飄落的片片紅雪。
再看向馮矜,鬚髮皆白的老頭子,只是眉頭緊鎖,撫須不語。
馬深湊近,對著馮矜耳語了幾聲,馮矜的面目才終於舒展開來。
……
傅春竹站在橋頭,瞪大眼睛,想把天上那條飛龍看個仔細。
那龍也似乎知覺到了,有一群凡夫俗子正看著自己,猛然間,挺直身子俯衝下來,似乎一道霹靂刺破凡塵。
立時,雲層大散,一輪滿月遍灑銀輝於大地。
月光下,傅春竹看到那龍身上,披覆著紅雪一般的鱗片。
四周人群,見天龍下凡,紛紛叫嚷著逃散開去。
但傅春竹自己也不知為何,腳下挪不動半步。
那龍轉眼就到了他面前。
一雙赤紅的龍眼,狠狠瞪著他,一吐息就是一陣刺骨的涼意,吹得傅春竹的心中顫顫不已。
但隨後,那龍頭便猛地向下一沉,扎進了太西河中,立時水濺三丈,泛出一股濃厚的腥氣。
湖水還未觸面,傅春竹就發現自己醒了過來。
回想起剛才夢中之事,他依稀記起,昨晚那條龍,只在月光暗淡的雲中隱約現了一下·身形,隨後便倏忽不見了。
“咚咚”兩聲,有人在敲門。
“進來!”傅春竹起身應道。
一人推門進來,火急火燎道:“快起來,馮公正叫你去呢!”
“馮公叫我去?我昨日才剛從江南迴來,什麼事情這麼急?”
“我哪敢拿這種事來跟你開涮呢!快去趟府裡吧,保不準是馮公想犒勞一下你!”
傅春竹苦笑一聲,犒勞?
恐怕,是昨日押運來的那批太湖石,出了什麼紕漏,馮矜要找我問罪了。
稍作穿戴,他便出門打馬,朝著馮府趕去。
……
傅春竹本在奉宸庫裡當差的,司掌各地進奉奇珍。平日,替收存的稀世珍奇掌眼,按理說,一輩子就平安過了。
可能正是因為這一點,他被大理寺卿馮矜看中了。
馮矜將他從奉宸庫中抽了出來,留作自用。
傅春竹起初以為,自己受了器重,終於能有一番施展,審獄斷案,減少些天下冤屈。
但萬沒想到,馮矜是派他去將各地的珍稀玩物押運回京城,好去討天子歡心。
……
進了馮府大堂,傅春竹見馮矜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著一隻古秀朱光的紫砂壺,神色怡然。
看他不像是要怪罪人的樣子,傅春竹鬆了口氣,問道:“馮公把我叫來,是有什麼要緊事?”
“昨日那一批太湖石收到了。你這一趟江南,好像去了兩個月有餘?”馮矜放下茶壺,笑眯眯道。
“江南水路多有小橋,多費了些功夫。”傅春竹回答道。
“是辛苦了。我讓你來,正是準備賞你樣東西。”馮矜說著,招了招手。
一個下人,端著一個狹長的黑木錦盒,走了過來。
錦盒開啟,裡面是一把劍。
劍鞘上刻著一株梅樹,以烏金做枝,紅玉做梅。
“這劍叫梅落。寒梅縱然能凌霜鬥雪,但受了這劍的劍氣,也只能盡數凋落。”
“劍是如意坊的一位好友贈與我的,據他說,這劍本是前朝一位叫做李輕陵的愚頑將士所佩。”
“人雖有朝代之屬,可劍不分。我不會舞槍弄劍,在我手裡當廢鐵,未免太可惜了些。我想著,給你應該能有更大的用處。”
馮矜說完,將劍推向傅春竹。
傅春竹嘴上是連連辭謝,心裡卻不由得打起疑來。
馮矜的這一番舉動,著實蹊曉。
‘他犒勞手下固然正常,但什麼時候賞不是賞,何必這麼急忙地把我叫來?’
‘我昨日剛回,舟車勞頓,必然想好好歇息幾天。馮矜久經官場,最懂識人心意那一套,不可能不注意到這點。’
果然,馮矜一陣寒暄過後,問道:“你可知道,昨夜城中有何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