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馬皮婆（1 / 1）
“胭脂花黃，腳帶鞋面兒！上林佳果，紈扇墨盒兒！瞧一瞧來看一看！莫笑貨郎擔子小，擔子裡面盛乾坤咯！”
新雨才歇，稽安鎮裡，就響起貨郎的叫賣聲。
老貨郎腰間綁著只蛇皮鼓，帽子上斜插著扇風車。
他上了年紀，喊兩聲就要喘口氣，“各位官人小姐！姨娘阿婆！貨郎我今日走這村，明天趕那店，錯過可就買不著咯！”
這時間剛過午時，茶樓裡多的是履足的漢子，輸紅眼的賭徒，並無一人願意當他的主顧。
老貨郎的熱情，卻未減半分。
他樓下串到樓上，晃一圈，又沿另一條長梯下樓。
還未走到樓梯口，被一婦人喊住：“貨郎子！來碗香蘭茶！”
老貨郎應了一聲，喜了神色。
這兒雖是茶樓，進樓喝茶的卻不多，樓上樓下全是關撲作樂的大老爺們兒。
茶樓掌櫃對此看得淡，有錢得賺，甭管進門的是惡鬼還是佛陀。
日子一久，店裡供應的茶水，便僅剩那幾樣，全是上不得檯面的碎葉渣子。
貨郎憨憨一笑，先將背上的貨架取下，又從底層格子裡端出只茶爐。
藤條編的簍子，裡頭盛著陶土的炭盆，盆裡炭火還未熄。
他小心地從中舀出晶瑩溫潤的一碗茶，雙手捧給婦人。
那婦人伸出手接了，扔給他兩個銅板。
茶樓里人多，老貨郎再將貨架背上肩時，分明察覺撞了人。
他當即嚇得頭也不敢抬，連連躬身請罪。
小茶館裡，魚龍混雜，老貨郎低頭祈禱，只求那人別把他謀生的家當砸了才好。
豈料，那人脾性似乎不錯。
貨架在他臉上刮出道血印子，他也不甚在意，挑了貨郎架子上一隻磨喝樂：“這娃娃雕得倒是不錯，有鼻子有眼。”
他掂了兩下問貨郎，“賣幾個錢？”
老貨郎見貴人沒生氣，急忙抬頭：“大官人不消破費！是老漢頂撞在先，官人看得上眼，拿走便是……”
他神情恭謹，心想，今日真是碰到善人。
待起身看清身前那人時，老貨郎突然大驚失色，一下子癱倒在地：“惡……惡鬼來殺人了！”
……
平安牽著匹瘦馬，在河灘上飲水。
他們出汴梁已有些時日。
傅春竹一路散散漫漫，視汴梁城外，都是他的“天涯”。
他既沒目的地，主僕兩人便聽那瘦馬的意思，任它東南西北，領著他們瞎走。
走了一兩個月，平安漸漸覺得，這馬比傅春竹有主見，起碼它沒戀戀不捨繞汴梁城繞圈兒。
走著走著，方向就偏西北了。
主僕兩人眼見著一路紅衰翠減下去，沙塵也愈來愈多。
傅春竹坐在馬上，盯著瘦馬許久。
腦子響起句俗諺：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他喚平安道：“你找的這畜牲，不會是從北地逃過來的，拉著我要去跟党項人換錢吧？”
平安知道主人發的什麼瘋。
自前日山路崎嶇，他被這馬撂下來後，傅春竹是越看這馬，越不順眼。
他沒好氣回道：“公子，你才給二百錢，我能給你牽條馬回不錯了。換作別人，頂多給你副馬韁！”
傅春竹聽懂他話裡埋怨，哼哼兩聲：“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一句話，不知道在罵平安還是罵馬。
兩人好不容易過了險山，傅春竹從馬上癱下來，要找塊石頭歇息。
眼見不遠有處河灘，平安不消主人吩咐，老老實實過去飲馬。
他家主人左挑右撿，終於肯在一處有凹槽的石頭邊落腳，那石頭剛好蜷著睡覺。
山野之間，找到這麼處居身之地，傅春竹還算滿意。
他屈尊降貴，躺下之前，還不忘叫平安脫下外裳。
平安忿忿剝了衣裳扔過去，邊看主人用它安置“枕蓆”，邊忿忿刷馬。
他心裡祈禱，最好傅春竹一個不小心，翻身從那石頭上摔下去。
傅春竹收拾好棲身之地，躺下不多時，忽聞河灘那邊，平安扯著嗓子跟人喊什麼。
傅春竹嫌他聒噪，支起上半身，見山路上轉出來個老婆子，隱在槐樹下。
她跟平安喊：“可不能在那兒餵馬！當心馬皮婆！”
老婆子手裡端著木盆，似乎浣衣方畢，正打算還家。
那婦人見平安一臉懵懂，曉得那孩子沒聽明白，又喊了聲，“馬皮婆！會吃馬！後生你快些過來！”
傅春竹眉頭一璧。
平安終於聽懂了，臉上雖生疑，還是乖乖牽著馬，跳到岸上。
老婆子從槐陰下走出來，平安惦記著那馬，問老婆子道：“婆婆，您方才說什麼？我這馬還沒喝飽呢！”
老婆子佯怒：“你這後生仔，還要命否？”
她走近了，傅春竹才看清木盆裡空無一物，卻原來不是浣衣的。
她將木盆遞給平安：“馬要喝水，就拿盆舀水到飲馬槽給它喝。年輕人腿腳快，馬皮婆速不住。我再不來，你連這馬一起都要被馬皮婆吃了！”
她又指傅春竹：“喏，那年輕人躺著的，就是飲馬槽。”
平安聽她先前幾句話，還想著咄咄怪事。聽到最後，撲哧一聲，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傅春竹卻不起身，仍是佔著那馬槽。
平安終於笑夠了，跟婆婆道謝：“有勞婆婆了。”
那老婆子卻不答謝，伸出五根手指：“五文錢。”
平安一愣，腦子還沒轉過來，懷裡緊緊抱著那木盆。
傅春竹不知幾時起身，走到老婆子身後：“老人家，您這價錢是不是開得高了？”
他下巴指著不遠處那匹馬，“實話告訴您，我們這畜生，也要不了五文錢。”
開市不利，老婆子面上沒好氣，她睡了一口：“瞎說！這馬雖然瘦成個骷髏樣，可到底骨頭也要佔秤的！”
“是啊。”傅春竹長嘆口氣，他認真道，“那依您看，我們是如何不花一文錢，就拿到這匹馬的呢？”
老婆子被他這樣盯著，呆了幾秒，終於哇地一聲：“山賊！山賊下山了！”
平安這才明白，自己差點被老婆子繞進圈子。
他又看了眼傅春竹，搖頭嘆氣：“老人家可憐！居然想從我家公子這裡撈錢。”
他連連嘆氣，又牽了瘦馬，去那河灘飲水了。
……
兩人喂好了馬，平安提議要給馬換副馬蹄鐵：“走了這麼一路，它腳掌都快磨平了！”
傅春竹點了頭，表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