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琉璃珠子(1 / 1)
那年輕人並不生氣:“是一身褐色褂子,頭上纏著青紗抓角兒頭巾嗎?”
傅春竹看了一眼,老丈頭巾估計在躲避中跑掉了。
他道:“眉毛一截黑一截白。
年輕人微微點頭:“是了。”
他將門扉全啟,傅春竹把人背進去。
平安進院瞧了一眼,覺得這兒雖則簡陋,卻收拾得頗為齊整。
院裡還有葡萄藤搭成的棚,翠綠的枝葉剛生出來,恰好能盛這暮春的細雨。
年輕人對他們的身份,絲毫不感興趣,也不猜忌。
天色既晚,他便收拾收拾屋子,容留了他們。
……
次日一早,平安起身,發現年輕人已經在院子裡烹茶了。
他還有些驚奇,怕他燙了手。
待年輕人回身,平安才發現,他眼睛上那塊黑布條已經沒有了。
年輕人那雙眼,明亮澄澈,哪裡是受過傷的模樣?
平安正待疑惑,正好那人端了茶進來,擺在傅春竹面前。
傅春竹見他烹茶,也看了許久,他頗不掩飾,直直盯著年輕人那雙眼瞧。
平安好奇歸好奇,卻也覺得主人這般行徑,好生無狀。
他碰碰傅春竹膝蓋,正要提醒他,卻聽傅春竹先開了口:“小兄弟這眼睛,是幾時傷的?”
年輕人愣了一下,面上有幾分侷促:“我幼年時,便隨爹爹出去謀生了。他擔貨擔,我跟在一旁翻跟斗,耍些猴戲。”
“那天正是社日,市集上熱鬧,我不小心,撞到一戶小姐身上。那家大人咬定我成心的,責我孟浪,便挖了我一隻眼。”
他說這話時,和和氣氣的,彷彿在說別人的經歷。
……
確實不是他的,傅春竹想,他沒說實話。
那年的事,分明是那官人有意生事。
他聽著雨打芭蕉,美人南曲,嫌那貨郎吆喝聲亂耳,便放了惡狗出去,將他們父子二人攆出了幾條街。
最後,甚至還挖了這孩子的眼才解氣。
那個官人,便是羅修。
醉酒時談到此事,彼時,傅春竹也在席上。次日一早,中書省便下了批文,直接削了他官職,將他罷黜回鄉。
將羅大人參至御史臺的,自然不是傅春竹。
而參他的人,卻也並非悲天憫人,心憂百姓。
只是積怨甚深,好不容易抓著他把柄,便咬住不肯鬆了。
傅春竹此行至稽安鎮,便是為羅修而來。
傅春竹仍不挪眼:“所以,你右眼這隻?”
“只是顆琉璃珠子,爹爹尋來的。”年輕人笑,“我臉上總不能空洞洞的,出去嚇人。”
傅春竹點點頭,他知曉真相,卻也不去寬慰他。
轉眼,老丈醒了。
傅春竹替他看了傷腿:“還好,骨頭沒碎,找個郎中來正下骨罷。”
他留下照顧老貨郎,平安騎了瘦馬,飛快地去鎮上找正骨的郎中去了。
年輕人偶爾進來,將父親換洗的衣物收拾了。
又怕他渴,盛了碗茶在旁邊,杯蓋擺得周正。
看來,他的視力在白天已經恢復了正常。
傅春竹盯著他背影瞧,心道什麼樣的眼睛,需要在晚上蒙布條。
夜裡光線更暗,蒙上不是更看不清嗎?
老貨郎見傅春竹一直瞧他兒子,喟嘆道:“公子,我見你古道熱腸,是個好人,我也不瞞你了。”
他說,“小老兒姓杜,生了這孩子叫杜念安,只念他一生平安。”
他重重嘆了口氣,“這孩子眼睛壞了之後,我就四處給他找能用的。他跟你說那是顆琉璃珠子吧?我當時也是這樣騙他的·我尋來的珠子,不乾淨。”
他沉默片刻,迎上傅春竹道:“他夜裡,要是不蒙上這布條,就會看見鬼。”
傅春竹訝然,他不期是這種原因。
杜老丈仍是直勾勾看著傅春竹,神情實在不像說謊。
果不其然,夜裡一到,杜念安的眼睛,又蒙上了那塊布條。
……
這樣耽擱了兩日,傅春竹跟老丈辭行。
主僕兩人又往稽安鎮去了,他們的馬,到底需要一副馬蹄鐵。
傅春竹讓平安,自去鐵匠那裡牽馬,他轉了兩圈,又回了桑樹下那家酒肆。
傅春竹伸手就跟掌櫃的討錢:“我幫你解決了大·麻煩,你怎麼謝我?”
掌櫃臉上倒真有些愧色,他從櫃檯裡面捧上一壺酒:“來,陳年花雕,洗洗晦氣!”
傅春竹冷哼一聲:“你就欺負我是個新來的。”
他壓低聲音道,“那日要不是跑得快,我現在就是半個腦袋,來跟你討酒喝了。”
掌櫃手上一頓:“怎麼說?”
傅春竹湊到他耳邊:“那老貨郎,前夜裡被人殺了。”
掌櫃一驚,去看傅春竹神色:“你唬我?”
他覷了眼周圍喝酒的人,小心道,“喬二爺做事向來有分寸,最多也只嚇嚇他,如何能要了他性命?”
喬二爺,傅春竹記下這個人,居然不是姓羅的。
“若只嚇唬人,那日,你為何著急把老貨郎推開?”
掌櫃道:“嗐!”
他不跟傅春竹糾纏了,“我為何推開他?你不知道,在開酒肆前,我開的是義莊!見的死人比你見的活人都多。”
“那天見他那神色,命星西頹,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早早趕他走……他家裡兒子又不爭氣,真要死在我這兒,我還得打發一具薄棺!”
傅春竹擱下酒杯:“這樣啊……”
他說,“還以為你跟喬二爺是一道的,就等他頭一伸出這門,外面人就給咔嚓了呢。”
掌櫃笑:“你這年輕人,我要真跟喬二爺一夥,他還要費事殺人?左右活不過幾天了,何必多事?”
他笑完又問,“那老貨郎,真死了?”
傅春竹搖頭:“沒死,我給送回去了。”
他又問掌櫃,“這回是實心問你話了,老貨郎嘴裡一直喊鬼,擺明是被嚇瘋了。”
“我見追他的那兩個花腿,面上雖不白淨,卻也談不上凶神惡煞。他那天從哪兒來,被誰嚇著了,你可知道?”
掌櫃有些不耐煩:“你怎麼對這老貨郎這麼上心?”
傅春竹想起羅大官人做的那樁孽,點點頭:“確實上心。”
掌櫃嘆了口氣,明白不講清楚,這年輕人不會走了:“你前日去他家,見了他兒子吧?”
傅春竹點頭。
掌櫃說:“他兒子被人挖了眼睛,他又弄了個琉璃珠,給他兒子安上。”
傅春竹道:“這我也知道。”
掌櫃顧左右而言他:“為了養這兒子,老貨郎算是吃盡了苦頭。那琉璃珠子,聽說是五年前,他費了好些手段才得來的。”
“人一問起,他就連連擺手,不想再提。一個窮苦人,也不知遭了多大的孽,才能掙來這東西……別的,我就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