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蘆花雞(1 / 1)
雞叫初遍,沈通才就摸出了門。
他傷還沒好透,側身擠過門縫時,疼得咳了一聲。
地是軟塌塌的泥地,踩上去沒聲響,只是屁·股後面留兩條腳印子,將沈通才的一通心思透了個底。
他掂量掂量天色,心想著,待天大亮,事兒也該辦完了。
到時,去鄰近荷塘裡偷兩截藕,回來真被人撞見,這番鬼崇行動也好有個說辭。
沈通才墊腳提氣地走,直走到小林崗,天才剛漏了一抹白。
地方昨日便探好了,那家人出殯的時候,他還跟著看了一路。
“虧得家底子薄!”沈通才的鐵鍬,已落在人家墳塋上。
一鏟子下去,墳頭削平一半,“要是大戶人家,又封又樹的,我還真拿它沒辦法!”
到底是帶著傷,起一座小墳,也耗了沈通才大半天光景。
他又一鏟子下去,將那柳木的棺材,撬起條縫兒。
新死的屍體,還沒招蛇蟲。
可密在棺材裡半宿,多少也有些異味。
沈通才卻不嫌棄,哼哧哼味地將那棺材板掀開,裡頭苦主的形貌露了出來。
日頭這會兒剛跳出山巒,沈通才眯著眼睛辨了一會兒。
鐵鍬哐啷一聲,砸在棺材板上,墳頭烏鴉都驚飛幾層。
“這……這怎麼是個姑娘!”
……
“太祖微時,嘗於汴梁郊外古寺逢一老僧。彼者昆太祖有不世之才,天人之貌,傾寺廟全部物資以濟……”
沈通才盤坐路中心,手邊擺著只雞籠子。
一隻蘆花雞瘦得不像樣,癱在籠子裡,看主人叫喚,也不理睬。
“那老和尚接濟太祖的,就是這蘆花雞!”
沈通才大喘一口氣,“就是這雞的先輩!各位英雄好漢,走走看看,十文錢便可帶走!”
街市人流如潮,卻沒人理他。
沈通才叫喚半天,改了買賣:“不要蘆花雞也成,那寺廟後面還有個荷塘。太祖臨走,老和尚又挖了兩截嫩藕相贈!”
他變戲法般,從身後抽出截藕來,那藕水淋淋的,還帶著池塘的土腥氣,“看看這藕,鮮淋淋脆生生!兩文錢就歸您了!”
依舊是沒人搭理。
沈通才拽住一路人衣角:“老人家,方才你聽也聽了半晌,就是勾欄裡說書的,也該得幾文賞錢吧?”
那老丈袖子一扯,走了。
日上晌午,蓮藕上露水都幹了,他這雞還是沒人光顧。
沈通才氣憤,掰出截藕,塞嘴裡吃著,邊吃邊喋喋不休罵人。
平安聽不過:“公子,他這都罵一早上了,不知幾時消停。咱們換個地兒打尖吧?”
傅春竹等的人還沒來,他不理平安,讓小二再送壺酒來。
平安撇了撇嘴。
路旁柳枝探上了二樓,他折了根,胡亂地嚼著,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地聽樓下人繼續“說書”。
……
沈通才吧嗒吧嗒咬完了一截嫩藕,精氣又鼓足了。
他將那隻蘆花雞,從籠子裡揪出來,放左肩上架著。
他肩膀生得窄,要讓那雞不掉下來,還得半抬起左臂,整個人看上去,相當滑稽。
沈通才還在吹噓他這雞的神通,說它會數術,將米粒扔地上,讓啄幾粒它便啄幾粒。
愣是把一隻焉了吧唧的蘆花雞,誇得有張衡、劉徽之能。
平安眼睛扒拉著,想見識見識這雞怎麼啄米。
沈通才從袖口抖出不多的幾粒米:“各位看官,仔細瞧咯!”
平安瞪大眼睛。
那米剛落地,沈通才還來不及放下母雞,忽見一群人氣勢洶洶上來,把他同那隻倒黴的蘆花雞,一齊撲地上了。
平安嚇一跳,嘴裡楊柳枝都掉了。
那群人不是公差,光天化日之下,沒道理拿人。
賣雞的小子,雖然聒噪了點,卻也沒犯哪條律令。
他回身剛要喚傅春竹。
卻見主人要等的人已經到了,傅春竹正站在門邊去迎。
他腦袋後面像是長了眼睛,扔平安一句話:“他人之事,不要過問。”
……
傅春竹親自跟人斟了杯酒:“勒馬巷已經拆了,別處我也沒地方問。還是突然記起,大兄以前是在衙門乾的錄戶參軍,小弟這忙,也只有您能幫了。”
對面人擺擺手:“兄弟但說無妨。”
傅春竹問:“巷子東頭,原有家當鋪,開得隱蔽了些,大兄可有印象?”
“嗨!別人不知,我還能不知嗎?”劉成一口酒入喉,“你問的莫不是聽風當鋪?”
傅春竹點頭:“那鋪子後來搬到了何處?”
劉成搖頭:“經營不善,沒兩年便敗了。老朝奉兼掌櫃的,去年剛病死,身後那些東西,聽聞是被別家當鋪賤收了去。”
傅春竹心裡咯瞪一聲:“劉兄可幫我查查,收他東西的是哪幾家?”
“沒有幾家,也就一家,他鋪子裡存貨又不多。”
劉成道,“況且那掌櫃的偏執,生前便把身後事安排好了。自個兒窮途末路,還對買家左挑右揀,非得一家淨收了去,說是要讓鋪子齊齊整整。”
劉成咂摸了一下,看著傅春竹,“依我看,怕不是鋪子有什麼寶貝,等他日主人來尋?”
傅春竹不明說,只附和笑了一下:“怕是罷。”
幸而,劉成也不追問:“收他東西的鋪子……名字一時我也忘了,你在何處下榻?回頭想起,我差人給你送去?”
傅春竹報了客店名號,跟劉成道了謝。
他們下樓時,沈通才已被人帶走了,地上還剩了一截藕,兩個婦人拽著他那隻蘆花雞在奪。
傅春竹側身讓過她們。
平安險些被她們殃及,堪堪跳腳躲過:“人家還不知遇了什麼事呢?她們怎麼就只關心那雞啊!”
兩人擠過鬨鬧鬧的市集,繞了點路,才回到正店。
正待歇下,客店小二送來熱水,順帶捎來一張字條:“劉老公差家裡送來的,說是給傅官人。”
傅春竹接來一看,是一家當鋪的地址。
當即,連行裝都沒換,直接找過去了。
……
當鋪開在新豐門內,匾額上題的“尚古”二字,筆法遭勁。
像是新近修繕一番,掐著吉時,重新開的張,門前綵樓歡門還未拆除。
傅春竹進去,小二還算熱情。
裡頭陳設佈置,與其說是當鋪,不如像個珍寶館。
平安跟在後頭,一路看著一路驚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