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養閒人(1 / 1)
傅春竹從謝如璋言行中,明顯察覺他是漢人,卻原來這樣與遼人做生意。
怪不得北地貧瘠,他這車子裡,卻處處豪華奢靡。
傅春竹坐在旁邊細看那屍體,屍體看久了,倒沒什麼稀奇了。
反倒屍體額上鑲了塊寶石,制式精巧。
傅春竹伸手將它拿下來,他並非貪財,只是在奉宸庫呆久了染上了毛病,任何珍寶,都要拿在手裡辯個真偽才好。
傅春竹將那珠寶取下來,手下沒拿穩,寶石咕嚕咕嚕滾到神龕底下去了。
傅春竹告了聲罪,剛想爬過去撿。
忽然,那神龕的紅幕居然動了動,從裡頭伸了隻手出來。
盈潤柔·軟,是隻女人的手。
神龕背後就是牆壁,哪裡藏得了一個女人?
傅春竹當即一愣。
方上車,他就發現了,屋裡女眷眾多,每個卻都唯唯諾諾,不敢高聲言語。
就算畏著謝如璋,可車裡並沒有執刀操戈計程車兵,她們到底害怕什麼呢?
在這樣一處地方,謝如璋儼然是這裡的王了。
可他憑什麼?
傅春竹想不明白,這大車又是憑何驅動?謝如璋難不成通了妖邪嗎?
那隻手還在伸著,手指頭勾了幾下,似乎在催促傅春竹。
傅春竹盯了半晌,將撿起的寶石,放在那隻手上。
神龕裡紅光閃了一下,傅春竹隱隱有些不安,不多時,聞見裡面有啜泣的聲音,像是女人。
……
當晚,傅春竹做了噩夢,夢裡神龕那女人哭著質問傅春竹,問他為何不救她。
女人身後,還站著那戍邊的老兵,他看著傅春竹一言不發。
傅春竹知道,他在勸他。
可是勸什麼呢?
哭著哭著,那女人換了一張臉,形容悽婉,看著傅春竹不說話。
傅春竹在夢裡盯著她半晌,被平安搖醒,醒來他才驚悟,那竟然是方藕兒的臉。
是年少時贈他梔子花,跟在身後,喊他哥哥的方藕兒的臉。
平安聽了婢女的話,上了三樓,只一眼沒瞧見傅春竹,便下去了。
等了好久,才等到傅春竹回來,平安慌忙跑到房間跟他講,說這地方詭異,要早點離開。
平安神情嚴肅:“公子,你知道這大車是怎麼移動的罷?”
傅春竹一怔,心說,難道平安也發現了車內有妖邪。
就聽平安道:“底下全是人!男人!是他們推著大車在走!”
平安將摔到底層看到的情況,全跟傅春竹說了,聽完,傅春竹也出了一身冷汗。
平安又埋怨:“我去三樓找你沒找著,公子你上哪兒去了?”
傅春竹眉心一動:“誰告訴你我去了三樓?”
平安道:“就是這屋裡的婢女啊。”
他將形容一描述,傅春竹仔細想一想,似乎就是三樓他遇見的那個。
既然她早就發現了他,為何當時不拆穿呢?
難道那旋梯,也是那婢女故意放下來,讓他看的?
主僕兩人想了一宿,一夜都沒睡好。
……
次日,婢女進來添燭,平安眼尖,發現又換了一個。
這車裡,婢女總是不缺的,每天來伺候的都不是同一人。
傅春竹盯著她動作,心裡還在盤,算是否要拉攏拉攏幾個嬸女?
就算不成功,知道她們恐懼的根源也好。
他這廂決心還未下,就見婢女欠身跟他道:“公子,我家官人請您去東頭小閣。”
平安警覺起來,嘴巴也快:“去那頭做什麼?”
婢女仍笑著:“下雪了,官人請公子過去賞雪。”
不過,八月底的天氣,居然下雪了?
傅春竹兩人都有些好奇,心底雜事先放了一放,跟那婢女去了。
暖閣裡,果然已經擺好了杯蓋,謝如璋擁著霸衣,命人開了窗戶,只露出了半張臉在那兒賞雪。
雪下得綿密,風也吹得緊,一層層幾乎要與天地齊平。
傅春竹還未見過如此蠻橫的雪景,看了半晌,一時忘了說話。
他臉凍得有點生疼了,才聽車主招呼:“你們看到底下的人了?”
傅春竹還未反應過來,平安先是一驚。
謝如璋擺擺手,眼睛依舊看著大雪:“那孩子指縫裡全是黑泥,我這屋子,除了底下那群腌臢呆的地方,別處染不上這個。”
平安應也不是,否也不是,只得呆呆望著傅春竹。
傅春竹便轉過身來,老實答道:“看到了。”
他想看看車主是何用意。
“我僱傭他們,好讓他們妻女在車上存活,我這是做善事。”
謝如璋走近窗邊,蠻風吹得毳(cuì)衣都差點扛不住,“看到外面了吧?這地方一年比一年冷,雪下得一年比一年急。”
“無法勞作不說,遼人還時不時下來打個草谷。我收那群腌臢東西在手底下做事,是可憐他們。不光妻女不受飢寒,他們還能養活自己。”
傅春竹聽罷這番言論,臉上沒什麼表情:“那承蒙謝大官人抬愛了,容留我在車裡。”
“北方貧瘠,養不了多餘的人。”謝如璋輕輕一笑。
“傅公子倒不用擔心,你這人有趣得緊,多陪我說說話,我這車上養你有餘。”
雪灌進來,他重重咳了一聲,婢女趕緊把窗戶關了。
“老了,身體不如從前了,年輕人繼續賞雪罷。”
謝如璋離開時,又意味深長地說一句,“只是勸一句,這畢竟是我的地方,傅公子作為客人,有這個分寸吧?”
傅春竹看他半晌:“這是自然。”
謝如璋笑笑:“那就好。”
忽然,他拍了拍手,一個婢女被推上前,小僮啟開門扉,將她一把推了出去。
傅春竹連阻止都不及。
“她丈夫死了。”謝如璋好心解釋一句,“我這車裡不養閒人。”
……
平安當天夜裡便夢到,那被拋下車的人。
一個弱女子,在這種天氣裡,如何能活下去?
他心底自責,覺得是自己殺了人。
平安悄悄湊過來:“公子,你睡了嗎?”
他哪裡睡得下?
傅春竹轉過身。
平安說話的聲音,幾乎在顫:“公子,明日雪停了,我們離開這裡吧?”
放平常,不消平安提醒,他自己也要離開的。
而今,傅春竹心底有事情未了,只得明知故問一句:“怎麼了?”
平安簡直要哭了:“那車主我見他一次便怕……”
他壓低聲音,生怕隔牆有耳,“今日被扔下去的婢女,就是昨天同我說話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