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方藕兒(1 / 1)
傅春竹眉頭一皺,平安確實說過,有人告訴他自己在三樓。
他幾乎是直身坐起,謝如璋推她出去,真是因為她丈夫死了,無人作她的保障嗎?
還是她跟平安說話……亦或是,她告訴了傅春竹三樓的暗門?
傅春竹越想越心驚,頓覺他們的行動,全在謝如璋眼皮底下,而他故作不知,將傅春竹當作牽絲木偶耍。
他這邊,還要分出心神,安慰平安。
平安抬頭,滿臉還是淚,抽抽噎噎問道:“公子,你為什麼不救她啊?”
他被差在壁角候著,傅春竹可是站在那木門邊上啊。
平安這一問,倒讓傅春竹愣了一下,先告誡平安:“我接下來說的事兒,你不要驚訝。”
平安點點頭,怕傅春竹不相信,自己將拳頭咬在嘴裡。
傅春竹道:“這輛大車,行的大約不是人道。”
平安眼睛瞪大了些。
傅春竹哪裡不肯救?
幾乎是立時就衝到了門邊,他攀著厚重木門,探頭去尋方才被拋下的人。
風雪卷得急,滿目蒼蒼茫茫,如何還有剛才被拋下車人的影子?
傅春竹道:“風雪雖大,可連車轍都沒蓋過……那婢女一身紅衣,隔幾里都能望見,我卻上下尋她不著。”
平安停止抽噎:“興許車子拐彎了呢?”
傅春竹搖頭:“車轍是直的。”
婢女被扔出車去,彷彿直接消失在他眼前。
他又想到什麼,跟平安道:“哨崗那老兵,你還記得我們初見他時,他在幹什麼嗎?”
平安認真想了想:“說是骨頭被野獸叼出來,要埋回去。”
傅春竹問:“那你可曾看清他身後?野獸刨屍,刨到了骨頭,啃不動就會棄了。”
“那骨頭上有沒有牙印,我沒看清,我卻看清了老丈的身後,連綿幾十座墳塋,都是被他重新填埋的。”
哪有野獸,這般有恆心?
平安身體猛地一抖。
有婢女從窗外走過,燭光把影子拉得欣長。
“刨屍的不是野獸。”平安聲音打著顫,“公子,你說她們……她們都是鬼?”
傅春竹沒回答他,許久輕輕搖了搖頭。
……
主僕倆說著話,一盞燈在門口停下,兩人俱是一驚,卻是有人主動找上門了。
而今這種時候,這盞燈,跟黑白無常的索命符,沒什麼兩樣。
平安登時縮在被子裡,眼睛都不敢睜,到底是孩子。
傅春竹索性手伸到他脖子後,劈了一刀,讓他睡了。
他啟開門,還不忘眯著眼,懶懶打了個呵欠。
外面人看著眼熟,卻並不認識。
這車裡,婢女眾多,唯獨這一個,臉上既沒有笑容,眼睛甚至還是閉著的。
她在夢遊。
婢女在他房前立了半晌,忽然引燈出去了。
傅春竹不疾不徐緩緩跟上,一路跟著她上了三樓,待回神過來,又到了先前停屍的樓閣中。
婢女眼睛還是閉著,挨著牆邊,腦袋垂著,微微打鼾。
傅春竹生怕她手上,燈籠一不小心將這屋子燎了,小心翼翼從她手上接下來。
他剛找地方將燈籠掛好,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喊他的名字:“傅公子。”
傅春竹沒有回身。
那聲音繼續喊他,聽著還有幾分熟悉:“一別經年,沒想到,是在這裡跟公子相見。”
傅春竹聽此一言,心底不知為何,升起一股淒涼。
他回身望去,一個女子站在跟前,周身還縈著梔子花香,跟夢裡所見別無二致。
“方藕兒?”
女子有些欣喜:“公子還記得我?”
傅春竹仔細看她,女子清麗明媚,已從少女出脫而成,雙眸卻還是舊時模樣。
她眼裡而今盛著哀婉,只一眼,便叫傅春竹心疼。
他聲音都放柔了些許:“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一問,方藕兒眼淚便撲簌簌落下來:“謝大官人南遊,爹爹將我賣與他作妾,而後一直輾轉跟來這裡。”
傅春竹心裡鈍疼。
剛想問,她爹爹為何賣她,可問了好像於事無補。
要問她願不願意跟他離開這兒?自己更是拿何立場呢?
方藕兒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她哭著搖頭:“我哪裡都去不了!”
這一番動作,傅春竹才看到她腕上纏著絲線。
豈止腕上,衣襟掩映下,連脖子都是絲線。
他看這銅線眼熟,心裡一咯噔,去瞧那堂中的屍體。
方藕兒垂眸:“公子看到了罷?”
她輕輕伸出右腳,腳腕上依舊纏著絲絡,跟那死人身上是同樣的位置,“知道遼人為何能驅屍幾月不腐嗎?是要我們來給他吊著氣的。”
“此事你爹爹知道嗎?”
傅春竹問完,不免負氣,知道又如何?
她而今,總歸是被困在這閣樓裡,傅春竹一顆心如墜枯井,“我要如何幫你?”
方藕兒搖頭:“能看你一眼,我便知足了。這地方不能多呆,公子趁早尋個法子脫身吧。”
“別怕。”傅春竹寬慰她,“我帶你一起走。”
他重新去取了燈籠,要在這室中尋尖利之物,好斷那些絲絡。
方藕兒忙勸:“公子不要費心了!你過來,讓我仔細瞧一眼便好。”
她又要哭了,“公子早些離開這裡罷!”
傅春竹回頭看她,樓下隱隱有人走動。
“哥哥!”方藕兒急了,“你來!讓我好好看一眼,再呆下去,旁人要發現了!”
樓下,腳步聲越來越近,忽然停了。
方藕兒拿眼神催他。
那腳步聲又起,一步一步正往這閣樓上移。
方藕兒心快跳到嗓子眼:“哥哥過來!藏在壁龕後面!”
傅春竹這時,卻彷彿大夢初醒,不再找刀了,也不顧及上樓的人。
他平靜道:“你不是方藕兒。”
他又搖搖頭,“不對,我也不認識什麼方藕兒,那段夢境,是你放在我腦子裡的。你唱的是夏口一帶的小調,而我是錢塘人。”
“方藕兒”一驚,上樓的人已經啟了門。
女子身形急忙一轉,躲入神龕不見了。
龕上燈燭只晃了一晃,彷彿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
啟門的小僮,立在門邊,也不進來:“傅公子,時候到了,你該下車了。”
……
平安看到傅春竹全須全尾地下來,立馬整個人撲上去。
傅春竹將人拎開:“怎麼不在房間裡待著?”
平安指了指那小僮,兩人年歲相仿,比起謝如璋和滿面堆笑的女婢,這小僮確實會讓平安沒什麼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