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鬼車的養料(1 / 1)
傅春竹沉默半晌,也看他:“憑我之力,你覺得我能治得了謝如璋?”
獵戶搖搖頭:“這是我一點私心。”
他認真道,“進那車子的人多不勝數,你是唯一一個活著出來的。我不知道里面有什麼,但起碼它不會害你。”
……
只—晚,他們又回到了車子裡。
雁引車恰逢上坡,行得緩。
傅春竹是從後窗戶爬進去的,爬得不甚光彩。
平安剛進去,就急急拽住傅春竹:“公子,我們直接去找那小僮吧?他能放我們出去,說不定,有治謝如璋的法子。”
平安話音還沒落,眼角瞥見角落裡坐著一個人,蓬頭垢面,險些把兩人嚇了一跳。
“傅公子,你終於回來了。”居然正是謝如璋。
傅春竹還好奇,他如何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謝如璋見他上車,立馬撲通一聲,跪在他前面。
他鬢髮未梳,滿眼血絲,分明是一整晚都候在這裡。
雖不知,謝如璋何以落魄到這步田地,平安對他仍怕得緊。
倔強地擋在傅春竹面前,生怕他突然發難,對主人不利。
天色將將明瞭,大車裡,婢女們已經開始活動,梳理晨妝。
謝如璋卻彷彿不怕被她們看到自己這般形容,抓著傅春竹的衣角不肯放。
傅春竹盯著他半晌:“你等我一宿了?”
謝如璋氣若游絲:“還請公子救命!”
傅春竹心底一嗤,突然想明白了什麼。
獵戶說,進這大車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出去,那是不是連謝如璋也?
他趁人不注意,猛地一甩袍袖。
謝如璋嚇得往後一跌,果不其然,他兩手腕上,分明也有屍體上一模一樣的銅絲!
謝如璋生平頭一回,在這車裡跟做賊似的,鬼鬼崇崇怕別人看到。
他領傅春竹二人,至一處廂房,這房間,平日裡鎖著,婢女們都進不來。
開啟一看,原來是間書房,筆墨紙硯齊活,書卻沒有幾本。
架上放的一卷卷,不知道是什麼。
謝如璋自己先謝罪:“我固然算不得什麼好人。”
他從架上取下一卷,攤開給傅春竹看,“底下那群漢子,說實話,並不是什麼貪圖享樂之輩,他們也有勞作的力氣。這天氣雖寒,上山打個獵,或者乾脆往南遷,都能活下去。”
“可惜啊。”謝如璋搖頭,“打獵嘛需要本事,南遷嘛需要本錢。”
謝如璋使了點手段,先收了他們田契,許以金銀,而後又漠然翻臉,再抬價讓他們贖不起。
憑這般下三濫技倆,給自己的車裡,招了一大批廉價勞力。
平安聞言簡直要開口罵了。
他爹早年就是被人誑了,活不下去,才將他賣人。
他而今罵親爹不及,罵謝如璋卻有的是氣力。
謝如璋料到如此,先對平安一拜,轉身一把火,當面將那些田契全燒了。
銅盆裡燃起大火,萬貫家財,片刻間燒了個乾淨。
“我放他們自由。”謝如璋又對傅春竹一跪,“而今還請傅公子救我一命!”
田契燒得正旺,傅春竹的眼神卻沒有暖上半分。
他看謝如章:“我如何幫你?”
謝如璋膝行到他面前,將手腕抬起:“公子替我斷了這銅線便好!”
謝如璋手腕舉了半晌,卻不見傅春竹有何行動。
他待要催促,忽見傅春竹笑了。
他笑意漸漸隱去,神色冷峻:“平安,我們走。”
平安還沒摸清狀況,他心總是善的:“公子,雖則那人討厭,但我們也是順手之勞,幫幫也好。”
“你懂什麼。”
傅春竹道,“他被這大車困住,我若斷了銅線,代替他困在這裡的人,就是我了。”
傅春竹想,樓閣上那個女人,千方百計將他騙過去,不也是為此嗎?
平安驚掉下巴:“那我們趕緊去找那小僮吧!”
平安唯一信的就是他,傅春竹按住他肩膀。
“你昨夜沒聽他們說嗎?狐狸化成人,是要跟人請願的。”
傅春竹道,“放我們走,不是那小僮本意。他幫我們,是看到衣服上面賀老伯的繡線了。”
“那小僮是狐狸?”平安一驚,他不敢信,“說不定,只是恰巧跟賀老伯認識呢?”
“賀老伯說,他上一回見到雁引車,是十幾年前。”傅春竹讓他數數,“那會兒這小僮幾歲?”
平安啞然。
傅春竹道:“我猜,那小僮才是這鬼車的主人。謝如璋和閣樓那位,自然是貪念太重,被這小僮相中,鎖在車上了。這世上,只有慾念是沒有窮盡的。”
而慾念,是這鬼車的養料。
平安叫他越說越怕了:“可是,連謝如璋都怕他,憑咱們兩個能幹什麼呢?”
“你倒提醒我了。”傅春竹道,“你跌下去的位置,還知道在哪兒吧?”
“知道。”平安嘴巴一努,“在走廊那端盡頭。”
傅春竹拍拍他肩膀:“去吧,告訴他們,田契都被燒了。”
平安眼睛一亮,聽懂主人意思,飛快地朝那頭奔去了。
傅春竹直看著他走遠。
身後木門被推開:“你放他們出來又如何?”
謝如璋被傅春竹識透,整個人如鬥敗的公雞,悽慘得很,全身上下,只剩一口氣吊著,“沒有人能逃出這座鬼車。”
“我知道。”傅春竹一笑,“因為這車子,根本不是在陽世間行走。”
謝如璋肩膀一抖。
“賞雪那日,我就知道了。”傅春竹道。
“那女子被扔出車,眨眼便不見了行跡。鬼車之外是人間,鈴鐺一響,它走的便是黃泉。”
啟門的小僮從身後來,傅春竹聽見聲響,頭也不回,“頂上那閣樓我去了兩次,兩次躺的屍體,並不是同一人。你們來往黃泉,替遼人送葬,省時省力,怪不得輕易賺得金銀滿缽。”
小僮將傅春竹的話聽了個明白,繞過他時,沒甚表示,只鼻尖翹起來,哼了一聲。
他手裡端著銀盆,似乎還在盡一個僕役的職責,要給謝如璋梳洗。
謝如璋原先那股頤指氣使的氣勢,全不見了。
盯著這小僮,似乎要將他活剝了去,卻又忌憚什麼,背貼著牆,大氣都不敢喘出聲。
他們就這樣,一個端著銀盆,一個瞪著大眼。
兩相僵持,似乎忘了旁邊還有一個傅春竹。
踏踏踏……
一陣腳步聲起,聽人數還挺多,原來,是平安已經招來了地下全部工人。
婢女們早已聽到動靜,這時候也全圍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