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真君廟 瀆神靈(1 / 1)
“正好,人都齊了。”
傅春竹打破僵局,接過那小僮手上的銀盆,將他身子扳過來,面對那群漢子,“有誰認識他的嗎?”
他們在黑暗裡呆太久,眼睛不是很識人。
傅春竹想了一會兒:“哨崗的賀老伯,誰跟他有交情?”
這麼一提醒,終於有年長者認出來:“他是老賀夭折的小兒子,叫……叫賀祥!”
傅春竹心頭一喜,望那群人一眼,點了個壯碩漢子上前:“你來,喊他的名字,連喊三遍,將他魂魄給喚回來。”
傅春竹已料定,這小子是狐狸變的了。
果不其然,那漢子蓄足氣力,連喊三聲賀祥。
第三聲剛落,小僮皮囊一揭,直接變回了狐狸。
哐當!
一個骷髏從它身邊掉下來。
平安嚇得一躲。
倒是那年長者,趕緊將那骷嚴撿起來,抱在懷裡:“可憐了這孩子!死了還不得安息。”
既然狐狸都現了原形,諒也沒本事繼續作妖了。
眾人欣喜拉開車門,忽然,大家都靜默了,人群裡讓出來一條道。
那壯漢有些猶疑,喊傅春竹:“那位公子,你過來看看?”
外面黑如濃墨,連星子都不染。
平安頭伸出去瞧了一眼:“咦?天還沒亮呢?大家先歇歇吧。”
“天不會亮的。”有婢女應聲,“傅公子你難道還沒發現嗎?這車中是沒有年歲的。”
傅春竹正欲往外走,聞言,腳下一頓。
他醒悟過來,在車上度過的幾個日夜,也是以婢女送早膳為憑據。
傅春竹僅有的幾次,瞟見窗外,看到的也全是黑夜。
沒有人發聲,也沒有人行動,塞滿人的屋子,頓時成了一座枯家。
那小狐狸倒是安詳,已經爬到房樑上歇息了。
一道惡意朝它射去:“殺了它,殺了那隻狐狸!”
是謝如璋。
他腕上、脖頸上的銅線還纏著,絲毫沒有鬆解的跡象。
眾人對他,也是嫌惡的很,自然沒人去理會他的話。
傅春竹搖搖頭自問道:“哪裡弄錯了?”
躊躇間,耳邊忽然聽到女子聲音:“傅公子。”
傅春竹猛然一驚,是閣樓上那女子。
他推開平安,正要上樓。
忽然,那女子飄飄然,從仕女畫中脫形而出,來到他面前。
“別驚訝。”她伸出食指抵在唇上,“我可以是任何形態,我可以是這車裡任何一件東西。”
周圍人驚恐,縮作一團。
她卻只看傅春竹:“你知道這些人為什麼出不去嗎?”
她自己答,“因為瀆神。”
話一離口,便見那年長者,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以頭搶地。
他顫慄不已,餘下眾人卻仍摸不著頭腦,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傅春竹見他口唇翕動,湊過去聽了好半晌,才將那嘟嘟囔曦的聲音,聽了明白。
聽完,他不禁驚愕,事情居然是這樣?
傅春竹此前的推測全是錯的,源頭竟是他歇過一宿的真君廟。
百姓畏寒,燒了廟宇。
灰燼被真君怒氣集結,造成鬼車,奴役人類。
“我父親不信神佛,他們畏神,便慫恿我父親去拆真君廟。主樑是由百年標木所制,鋸下來燒了七天七夜,第七夜的子時,火終於熄了,我父親那晚也再沒有醒來。”
女子道,“我甚至來不及為他哀悼,因為第二天,我就被永遠困在這裡了。”
那本不是她的錯,傅春竹想。
女子似乎聽見了,輕輕搖頭:“我靠夢境引人上車,謝如璋靠他自己的法子,迫使那些人不得不上來。”
她看傅春竹:“你一上車,我便後悔了,你跟他們不同。你別無所圖,又不被生計所累。這車裡珠翠遍地,你看都不看一眼。”
她說著笑了,有些憐憫地去看謝如璋,“商人重利,他當初就是這麼被騙上來的,是這車裡第一個外鄉人。”
既然這樣,傅春竹不解:“那閣樓上的屍體呢?”
“閣樓上沒有什麼屍體。”女子哭道,“它是真君廟的灰燼化成的,自然懂人心。您認為它是扶靈的轂車,它就是轂車。”
小狐狸甩了下尾巴,似乎嘲笑傅春竹。
“它放你走,雖是因為賀老伯,但憑它自己,是沒有這般能力的……真正讓你走的,還是真君的意思。”
女子又問,“公子歇在真君廟那一晚,是不是撿起了一小尊神像?”
傅春竹一想,確實有這麼回事。
他見那神像精緻,沒有香火進貢不說,反被踩在腳底,著實可惜。
那佛像還揣在他壞裡,燻黑的半截,傅春竹日日擦拭,也沒見它消褪。
跪在地上的老者,忽然直起身,從傅春竹手裡接過那尊神像。
身後的眾人,也終於明白了自己的罪責,紛紛跪成了一片。
求神靈恕罪,是不敢的。
他們挨個接過神像,小心擦拭,不知誰的淚落下來,神像顏色竟然慢慢褪掉了幾分。
平安忽然驚呼了一聲。
他一直守在門口等天亮。
幾乎是霎時,星辰湧現在天際,比他往日見到的更大更明亮,一顆顆清晰宛如新生。
久不見天光,謝如璋也望著滿天星子出神。
忽然,前方透出一絲亮,傅春竹知道,半個時辰後,太陽將會從那裡升起。
頓時,車裡的人,如同敬慕神靈般,翹首候著東邊那片光明。
扶桑離地的那一刻,樓閣般高大的車子,頃刻間化成了灰燼。
它從劫灰中生起,復又歸於劫灰。
一場風,將雁引車的蹤跡,吹了個乾淨。
眾人發現,自己呆在山坳間,滿眼是金燦燦的秋意。
傅春竹問那小狐狸:“你又為什麼上車呢?”
小狐狸終於沒有無視他:“我從出生就在真君廟裡,廟沒了之後,每年我都循著白雁去尋它。”
傅春竹疑惑:“每年?你可以長久呆在那兒。”
小狐狸搖頭:“化形久了,就變不回原身了。”
難怪,每年這裡的墓穴,都要被翻一遭。
傅春竹戳它腦袋:“刨一座就行了,何必每座墳冢都刨開?”
小狐狸白他一眼:“人類太狡猾,起先我只刨一座,那戶人家很快就發現了。還魂時,他們派道士安了陣法等著,好容易我才逃出來。”
漫山遍野全翻個便,骨頭亂作一團,他們就不知道,丟的是誰的顱骨了。
白雁飛來又是一陣。
傅春竹盯著它,直到從高天飛走。
他想到什麼,跟那長者要來頭骨:“我得親謝賀老伯一次,順便告訴他,以後再不會有人刨那骨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