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念奴(1 / 1)
平安先去敲了敲門,不多時,就有人來開門。
傅春竹上前朝他拱手,還未開口說話。
那錦衣的門丁,上下打量傅春竹一眼,往他手裡扔了兩枚銅板。
傅春竹一愣。
那人會錯了意:“嫌少?年輕人有手有腳。”
他嘖噴兩聲,又摸出幾枚銅板放上,“前面張麻子攤子,能買兩碗熱湯麵。”
傅春竹哭笑不得,他忙解釋:“鄙人傅春竹,有些舊事,想跟你們老爺敘敘。”
門丁將信將疑,卻不放人進去:“小兄弟回吧,老爺今日沒心情招呼,府裡這會兒正亂著呢。”
……
高臺之下,只有靈牌。
臺上,戲還在唱著,撥絃的手絲毫沒亂一分,他們看樣子,已習以為常。
念奴心如擂鼓,茶壺都快被她抓碎,她眼睛死死盯著堂下,連眨眼都忘了。
靈牌上寫的名字,她看不清。
越眼去看那三排椅子,念奴越瞧越覺得,人影攢動,像是椅子上的人,一下子全朝這裡過來了。
念奴心跳到嗓子眼,下意識要喊孃親,一隻手從後頭伸過來,捂住她的嘴。
是個老者,他手上溝壑縱橫,硌得念奴臉生疼。
那老者只捂了片刻便放手,另一隻手扶著念奴的肩。
他開口說話了,唸的似乎是一段輓詞:“送送多窮路,遑遑獨問津。悲涼千里道,悽斷百年身。”
這聲音一出,念奴忽然不怕了。
老者聲音祥和,讓人聽了安定。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無論去與往,俱是夢中人。”
老人手放了下來,“走罷。”
念奴回身看他,定定地朝他伸出了手。
那老者牽了念奴轉身,他們身邊已經不是白牆了,念奴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跟著他走到了街口。
她對這個背影,信賴有加,由著他牽著走。
走到街角,忽然看到一匹青色的驢子。
驢子的脖子上繫著鈴鐺,似乎剛吃飽草料,正在反咀。
一個高大的男子站在那裡,衣袂無風自動。
老者鬆了牽念奴的手,朝他作握:“仙君大人。”
那仙人聲音不遠不近飄來:“還不到時候。”
聲音入耳的瞬間,念奴就醒了。
她睜開眼,崔婆婆站在她面前:“回來了。”
……
念奴眼睛眨了眨,葉淑娘猛地撲過來,將她摟住:“嚇死我了!都怪娘不好!”
念奴見孃親哭成這個樣子,懂事地攥起袖子,替她擦淚。
崔婆婆在旁邊勸:“好了,能回來就是福氣。她這是跟別的東西衝撞了。”
“衝撞?”
葉淑娘抬起淚眼,“婆婆,你可要幫我,本來劉員外家這活兒,我也不願意接……”
“你倒怪起我來了?”崔婆婆臉色不豫,“一晚上十兩銀子,要不是謝家小因來了月信,這等好事輪得到你?我將你們介紹給劉員外倒是錯了?”
葉淑娘忙說不敢。
她緩了一會兒收拾好情緒,又喊榮老闆進來,付看病的錢。
崔婆婆拿了錢,臨走道:“孩子也未必是在劉府受的驚,你們大人想想,最近可有沾上什麼不乾淨東西?”
她眼睛往貨架上那些骨董玩意兒一轉,手帕一塞兜裡走了。
待人走了,榮老闆數落娘子:“我說不讓她去吧,你非得讓,鬧成如今這樣,還好只是虛驚一場。”
葉淑娘收了淚,“出了事倒怨我了?是,我貪財,可我貪財都是為了誰?”
她又怨又氣,“念奴在裡面,你以為我好受?我擱屋外站了一宿!”
“你這滿屋破爛玩意兒,整年都沒見人來買,我不貪錢,我不貪錢,怎麼買那度牒啊!”
夫妻倆哭哭啼啼,互相怨了一通,“我就該把你這屋裡東西,都砸了!”
“別別別!”榮老闆忙勸,“消氣消氣!”
他忽然想到傅春竹。
店裡只來這麼一個外人,這人來歷明顯不一般,念奴這病會不會跟他有點關係?
榮老闆還在那兒瞎琢磨。
念奴眼睛睜著,似乎還有幾分沒回過神來的意思。
……
傅春竹再度登門,只看到念奴一個人在院子裡玩。
她手裡拿了截枯枝,去引那梨樹上的螞蟻。
傅春竹看那螞蟻順著枯枝爬上草尖了,方才出聲問:“小姑娘,你家裡大人呢?”
榮老闆和娘子不知去了哪裡,回來拿了東西,往念奴脖頸上一掛,又妥帖將它收在懷裡掖好,約莫是去廟裡祈求的平安符之類。
葉淑娘看到傅春竹在這裡,有些吃驚,又見念奴同他玩了這半晌,更是吃驚了。
傅春竹道聲叨擾,又跟榮老闆說明來意,昨日去尋那劉大員外沒見著。
葉淑娘聽不得那個名字,眼睛一橫,自己先進了屋。
“正好,我也正要找你。”
榮老闆拉了他到一旁道,“昨日你拿來的那些個東西,是不是不乾淨?”
傅春竹一聽就知道,榮老闆是疑心自己害她女兒撞邪了。
他忙苦笑道:“這可冤枉了,您家孩子是前夜撞邪,我昨兒上午才剛到常樂鎮呢。”
“倒也是。”榮老闆揣摩了一會兒,“既然這樣,我家裡也是因他出事,我今日就陪你一起去找他罷,看能否討個公道!”
傅春竹昨日吃了閉門羹,十分欣喜,榮老闆肯陪行。
念奴見傅春竹要走,扯著他衣角要跟著。
傅春竹看榮老闆意思。
榮老闆由她去:“小孩子多走動走動也好。”
他往屋裡看一眼,似乎避著葉淑娘,“這丫頭難得親近人。”
不想,將出門還是被葉淑娘喝了回去。
榮老闆訕笑兩聲,拉著傅春竹走了。
傅春竹有些疑惑:“嫂子看這孩子,是否有些緊了?”
榮老闆嘆口氣:“我老夫妻也快四十了,三十多了才有孩子,她娘留心得緊,沒辦法。”
兩人還未走出街角,榮老闆掂量起傅春竹那事,又有些猶豫。
他步子也慢了下來,本來,這劉員外不是什麼強橫之輩,為著自家閨女要去便去了。
他想起傅春竹那茬兒,萬一那命案,真是劉員外犯下的,可怎麼辦?
亡命之徒,他可不敢輕易招惹。
……
於是,榮老闆跟傅春竹商量,決心先去一趟衙門,找個差爺跟著,心裡也妥當。
傅春竹誇他周到。
到了衙門,門房的衙役,倒是跟榮老闆相識。
一見是榮老闆,忙招呼道:“老哥今日怎麼有空前來?”
榮老闆幾句話說明來意,想讓他陪著去趟劉府。
衙役犯了難:“老哥來得真是不巧,我可脫不開身,衙門裡也是一團亂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