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夢(1 / 1)
傅春竹跟榮老闆作別:“辛苦您跑這一趟。”
“我倒好說。”榮老闆拍拍他肩膀,“只是,你兄弟的事,又沒著落了。我就說,劉員外不是惡人嘛。”
傅春竹點點頭,思忖下一步該怎麼辦?
那船上冤魂,明擺著是衝他而來,而今冤屈申不了,後頭會不會作怪?
他不是沒想過,牽那船,到衙門報案。
只是方到常樂鎮,自家船的纜繩還沒繫好,後面跟的那小船,就已經不見影子了。
傅春竹想了一路,忽然,巷子口逆光行來兩個人影,走近才發現,是王五和陳六兩個。
他心裡好笑,衙門裡沒討到便宜,就把主意打到他這兒來了,想必是看到劉員外遞的錢袋了?
不過,傅春竹想錯了。
兩個無賴在前廳,自然不知道後堂許多細節。
只是衙門裡漏風,知道傅春竹也在找劉員外的茬兒,心裡餿主意便翻上來了。
王五手撐住牆:“兄弟,外地來的?”
傅春竹不跟他噦嗦:“王兄陳兄找我何事?”
兩個無賴嘻嘻笑了:“還是聰明人好說話。”
陳六哥倆好地摟住傅春竹肩膀,傅春竹生得高,陳六得努力把腳墊著:“你那事兒,我們已經聽說了。”
王五從傅春竹懷裡抽出那張紙:“你說巧不巧?劉員外八年前把船租給了一對夫婦,我倆在銅鐘底下發現的枯骨也是夫婦倆,衙門驗了骨差不多也是八年前。”
陳六接著他的話說:“那夫妻倆的衣服,雖然已經破破爛爛,可還能看出來上頭金線。”
“真是冤有頭債有主。”
王五道,“八年前,劉員外可沒這般闊綽。他殺了人家夫婦,取了二人盤纏,靠此發跡。哪裡知道八年後,他家裡會有人來尋呢?”
傅春竹聽這無賴倆,唱雙簧似的給劉員外作死了罪名,心裡好笑。
王五看出來:“可別覺得我兄弟倆胡謅,劉員外不是說,那夫婦倆是去觀音廟?那骸骨,我們也是在觀音廟發現的。”
陳六補充:“雖然那廟,而今破得只剩一堵牆。但你只要一問,上點年紀的人都知道,六十里外銀石灘的破牆,就是觀音廟。”
傅春竹蹙眉,這點他是信的,沒有廟,那銅鐘從何而來?
只是,憑此坐實劉員外罪名,實在草率。
也許夫婦倆到了觀音廟,衣飾華貴惹人妒忌,廟裡和尚一合計,就把人砸死了也說不定。
兩個無賴氣急敗壞,偏又沒法說傅春竹這番猜測就是錯了。
他們只能罵:“你怎麼這麼不開竅!你手裡有合同文字,而今我們也發現了屍體。你不知道劉員外家裡多有錢!只要我們不鬆口,就算他家宅不倒,也能狠狠咬他一塊肉了!”
傅春竹心裡不齒,虛與委蛇道:“也行,那觀音廟怎麼走?我得親去看看。供詞咱們要提前串好,否則到時候推官一寫,漏洞太多也不行啊。”
……
平安守到燈燭都上了,才見主人回來,揉眼問他一整天干嘛去了?
傅春竹今日算是白忙活。
他搖搖頭,忽然看到平安懷裡的盒子:“這是什麼?”
平安開啟給他看:“船上冤魂的玉啊!”
傅春竹這才想起來,他撿起的那玉,只有一小截。
連賣主都記不起是什麼東西,於是,便讓平安去找鎮上的玉工問一問。
碎玉底下還壓著張紙。
平安拿出來跟他道:“人家說,這東西缺得太厲害,他把能有的制式,全給畫上了。”
傅春竹看上面玉璧玉珏,畫了一堆,最後甚至還畫了玉晗。
心裡登時有些挫敗:“誰會給孩子備這種死人玩意兒?”
“那也沒辦法啊。”平安攤手,“摔成這個樣子,這苦主太可憐了。”
是太可憐了。
傅春竹想,劉員外租船之時,能猜到船上的人,會遭這般境遇嗎?
劉員外本名劉雀,發跡之後,嫌原名太市井,於是改作了劉闕劉大官人。
劉雀八年前還是個艄公,某日傍晚,一對年輕夫婦來租他的船。
他們給的銀兩很足,那娘子走路時,身上蓮花紗還沙沙作響。
婦人彼時懷了身孕,劉雀卻沒顧得這個,只記得她轉身時,夕陽照在褙子上的金線流光。
夜裡晚些時候,劉雀先趕到了河灘上。
白天日頭熱,江水曬得人發昏,為貪早涼,那對夫婦肯定天將明就會出行。
果然,他猜得不錯,夫婦倆上船時,天邊剛剛露出蟹殼青。
劉雀沉住氣,仗著水性好,在水下跟了他們半程。
船出倉屋灣的時候,男人出來在甲板上煮魚湯,劉雀覷得時機,幾乎是立時翻身上來。
可憐他還未來得及提醒自己懷孕的妻子,就死在了船弦上。
血流到劉雀腳邊,將他草鞋浸成了紅色。
劉雀唾了口,扒下草鞋,扔進了江裡,連刀也跟著扔了。
他沒把艙內婦人放在眼裡,自己拿了槳,代她男人熟練撐著船。
婦人似乎是被餓醒了,探頭問她丈夫,魚湯煮好了沒?
那懷孕的婦人,比劉雀想的有力道,他兩手因劃了半天的船,有些酸僵,費好大勁,才將那婦人制服掐死。
他還記得,夫婦倆是要去觀音廟上香,可憐肚子裡還有一個孩子。
劉雀老老實實將船劃到了銀石灘,兩具屍體被他扛起,扔到寺廟鐘樓下,又割斷了鍾繩,嫁禍給寺裡僧人。
荒年歲欠,廟裡長明燈都不怎麼亮了,大殿裡,只有一個老僧敲著木魚。
劉雀跪在蒲團上,朝觀音大士拜了三拜。
出來才想到,方才只顧拿細軟,船上還不知有沒有東西暴露身份。
劉雀走到岸邊一看慌了。
那船已經不見了,繩子卻還穩穩系在木樁上。
劉雀一驚,是寺里老僧放的船?
他回忘觀音廟,看到廟裡有個女娃娃朝這邊瞧。
不好,劉雀拳頭緊了緊,他得殺了她。
……
“不要!
傅春竹一下驚醒,醒來卻覺得不可思議。
還真被那兩個無賴影響了?連夢裡,他都覺得劉員外是兇手了。
夢果然都是不合常理的。
傅春竹心想,最後那女娃娃,是榮老闆家的念奴,算歲數,她當年應該剛剛出生。
如何能看見劉員外殺人?
傅春竹呆坐好半晌,平安進來說租好了船,問他幾時出發,他才恍惚記起,今日原本是要去觀音廟。
臨出門,他又改了主意,叫平安去把船給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