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百子帳(1 / 1)
老尼拍拍他的手:“公子莫急,這家員外已經跟我說過了,你一直打聽他們訊息。”
她跟傅春竹道:“我確實認識。我那年還是俗家身,受那夫婦所託。去觀音廟旁候著。等我去了,寺裡就一個老僧,說廟裡冷清,這些天都不見人來。”
老尼又道:“我就想。是不是走到他們前頭了?本就是荒年,寺裡沒吃的,老僧當晚就下了山。”
“我在廟後挖野菜,等了兩宿。第三天的時候,來了一對夫婦,那夫婦你們也認得,就是榮春記那兩口子,一直沒所出,來廟裡求子來了。”
幸得榮老闆和葉淑娘兩口子,廟裡長明燈,又多燃了幾宿。
可再沒多久,饑荒鬧得更甚,一個雷雨觀音廟就塌了。
王五叫道:“就是那和尚殺了他們!”
老尼搖頭:“這我不敢妄言。”
“想必是了。”旁邊薛貴也道,“不然一個和尚,哪有那麼多金玉可賣?”
他跟周圍人道,“可不止那玉晗呢!”
傅春竹搖搖頭:“這僧人這把年紀,八年前也不年輕。陳振之正值壯年,料他也難得對付。況且。船上有血,兇案分明是在船上發生的。行船不比平地,他殺起人來,便更難了。”
忽然,傅春竹一愣,他心裡頭那點疑慮又翻上來。
船上有血,也未必是死在船上。
那娘子,那娘子不是待產嗎?血會不會是小產的血?
傅春竹腦子嗡的一聲,如果陳氏夫婦去觀音廟,不為祈福呢?
她知道,自己將要誕下一個必死的孩子,所以,未出生就備下了玉晗。
傅春竹漸漸將事情理順。
他們是想把孩子生下來,奉給觀音大士,可不料,人還沒到,就死在了途中。
“三日後,在觀音廟求子的葉淑娘,有感而孕,所以……所以念奴才註定要死!”
平安憂心看他:“公子,你自言自語什麼呢?”
傅春竹越想越心驚,推開衙役,一下子跑出了公堂。
劉家門丁在他身後攔住人:“讓他去!”
他衝堂上的知縣大人喊,“我家老爺說了,傅公子若惹出事情,他一力擔保!”
……
陳家娘子小產大出血,陳振之拼卻力氣來到觀音廟,可最後,娘子和腹中胎兒還是死了。
他自裁在妻子旁邊,也許觀音大士不忍,廟裡坍塌之際。降下銅鐘,護了他們全屍。
傅春竹想,這會是真相嗎?
取他錢財的和尚,餘生潦倒。也得到了報應。
可若真如此,陳振之在怨什麼?他想傅春竹幫他了結什麼呢?
“我就知道你還會來。”崔婆婆跪在神龕面前。
傅春竹不懂:“就算念奴是陳娘子腹中胎兒託生,為什麼一定要死?”
“她不死,這個鎮上,孩童都很難活到成年。”
崔婆婆長長嘆了一口氣。“若不是胡商來往,外鄉人湧入,常樂鎮幾乎成空城了。”
“二十年來,每出生一個孩子,我都要算他們的八字。天命如此,常樂鎮,註定要有人生下這個生來就死的嬰兒。”
第一次,她將實情托出。
陳氏夫婦明理情願獻祭,他們是禮佛之人,若能解一方之厄,將孩子送給觀音大士,倒也不是難忍。
“孩子沒有被觀音大士帶走。”崔婆婆搖頭,“既然觀音不收,那我只好請下面的鬼差了。”
因這回來領人的,是地下的鬼神,她自然得千辛萬苦,瞞著念奴家人。
傅春竹聽明白了,心底仍不好受:“可為何會這樣?二十年前,發生過什麼?”
“我不知道。”
崔婆婆搖搖頭,“你聽過百子帳嗎?我幼年時,哪家哪戶生了孩子,都用百子帳護著。一頂錦帳,鎮上人來來回回傳借。”
“可不知什麼時候,百子帳不見了,許是經年用久了破了,或是有誰眼紅私藏了。”
崔婆婆垂眸,“祖宗傳統丟了,妖魔就要入侵了。”
……
“百子帳?”
榮老闆疑惑,“這我當然聽過,早年常樂鎮生個孩子,都要它護著一宿。可這麼些年,早不知流落到哪兒了。”
傅春竹堅持:“您這店裡還有什麼寶貝?全給我看看罷,也許現在它黑乎乎破爛爛,你瞧不出來了。”
“行罷。”榮老闆讓步,摸出把鑰匙,“屋裡的鎖隨便開,隨你看去吧!”
傅春竹感激地點點頭。
他把這榮春記,裡裡外外幾乎翻了個遍。
天黑了,榮老闆掌燈進來:“怎麼樣?找到沒?”
傅春竹擺擺頭。
榮老闆道:“我就說了,不是這屋裡物件。”
傅春竹累得半死,聽這話,猛然想起。
對啊,物久會化形,他為什麼一直拘泥於形呢?
他看著榮老闆,想起他女兒念奴。
傅春竹平素不喜孩童,見到念奴卻覺得十分親近:“我懂了!”
他一拍腦袋猛然站起來,“崔婆婆錯了,念奴根本不是命格不好,她就是百子帳!”
“什麼?”
榮老闆還沒聽清楚,傅春竹已經跑了出去,一見葉淑娘就問:“念奴呢?”
問完他就看到了,念奴靠在院裡梨樹下睡著了。
葉淑娘急忙跑過去:“這孩子!怎麼睡在這裡!”
念奴眼睛緊緊閉著,她手上還拿著葉淑娘從廟裡求來的平安符,已經碎了。
葉淑娘抱她起來,往屋裡走。
喊了幾聲都不應,她心底又驚又急。
傅春竹心道不好,她這是神識遠遊了。
念奴神識會去哪裡呢?
縣衙!
一出來就看傅春竹神色慌張,接著,他胳膊被抓住:“你趕緊去縣衙一趟,問問知縣夫人情況!”
榮老闆一臉莫名,看傅春竹神色焦急,也應了。
將要走,又被拉住:“讓您破費了,那塊延珪墨,還請一併帶去。”
榮老闆疑惑:“帶去何用?”
傅春竹有些慚愧:“將它用烈火烤熟,研成粉末,給知縣夫人和酒服下。趙韓王之子婦懷孕時,用的就是此法。
榮老闆嘴巴長了老大,卻知道是救人的法子,狠狠心,拿了那墨去了。
……
念奴仍是未醒。
傅春竹坐在她旁邊,跟葉淑娘道:“煩請替我備一隻碗,盛滿清水。”
葉淑娘此時只能信他,點點頭去了。
回來,見傅春竹拿刀,在孩子手指劃了一下,她還未來得及斥責,就見傅春竹轉身接過碗。
念奴指尖的血,滴在碗裡。
孩子慢慢坐了起來,眼睛卻還是閉著。
傅春竹自己手上也割了道口子,待血在碗裡融合,他蘸起血水往眉心劃了一道。
傅春竹閉上眼睛問念奴道:“你看到了什麼?”
……
雨下了三天。
寺廟外,田陌看不出輪廓,整個鎮子,都是泥濘濘的一團。
幾個月來。都是這樣的雨,有人往柴堆裡添了把火,煙一下子就噌了上來。
柴火溼乎乎的,連帶燒出來的煙都帶著一股黴氣。
鍋裡煮著不知道什麼草根,一個半大小子端起來,啐了一口:“呸!苦得要死!”
他方吐出口,就捱了老大一巴掌。
他父親教訓他:“明日連苦菜湯都沒有吃了!”
幾個壯點的漢子,也餓得沒有神氣,拿比菜湯還苦的臉,悶頭喝完了湯汁。
一陣嬰兒啼哭聲傳來。
“哭哭哭,就知道哭!”漢子朝牆角吼了一句,“看好你孩子!”
牆角,女兒唯唯應了一聲?
她連菜湯都沒分得,乳汁乾癟得,已經不夠餵飽孩子。
女人小心把孩子放進帳子裡。
那帳子繡著絲線,紅通通的,帳上綽了許多個嬉戲的孩童。
女人哺乳完,一聲聲哄著嬰兒睡覺:“好好睡,睡醒了就能長成帳上哥哥們那麼大了。”
好不容易哄得嬰兒睡下,那女人起身離開,大約是去寺後,找點能吃的野菜。
寺廟暗昏昏的一角,放了頂紅通通的帳子,帳子裡白·嫩嫩的嬰兒。
一百個嬰兒,在帳子裡陪著那小嬰兒笑。
帳子外頭,突然不知道誰說了一句:“好想吃肉啊。”
傅春竹猛然睜開眼,胸口悶得快要喘不過氣。
他將二十年前舊事,看得清清楚楚,寺廟中央那口煮野菜的鐵鍋裡,新鮮的人肉,正在鍋裡翻滾。
“那地方就是觀音廟,廟後面有一口井,他們用澄水石,打撈出了孩子骸骨,重新歸葬了,知縣大人親自主持的葬禮。”
平安拿著兩個元寶,“這些是劉員外送的盤纏。”
傅春竹病了一場:“送去榮春記吧,一塊延珪墨,一粒澄水石,也讓他破費了。”
“榮老闆得的可比我們多呢!”平安道,“那兩樣寶貝,劉員外算是全買下了,公子你就安心休養吧!”
傅春竹笑了笑,他臉上還帶著病色的白。
延珪墨和澄水石,可以拿金錢計量。
可夫婦倆失去的孩子,怕是天地間,也沒有東西能換了。
傅春竹那日憐惜地看那孩子,在她額頭印上一個吻,念奴的身形慢慢軟了下去,化為了百子帳。
葉淑娘抱著那堆金線繡成的玩意兒,哭得泣不成聲。
傅春竹喝著湯藥,又想起一件事:“劉員外怎麼對我們這般大方?”
平安道:“這我也問了,說是作醮那晚,一位仙君入夢來,說常樂鎮有貴人來訪,要他好好招待。”
平安吐吐舌頭,“公子你可不就是貴人嘛!不問清楚,我也不敢亂拿人東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