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大大哥(1 / 1)
天黑時,傅秋桐揀了條小徑進園,他腳踩上石橋,見橋盡頭的祠堂裡,居然映了點燭光。
佟老爺府邸後面,連著的這片荒園。
先前是某任州官的住所,離任後久不居人,園子就慢慢荒廢下來,枯藤野樹雜亂無章地長。
傅秋桐推開祠堂,頭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一雙皂色靴子擱在他腦袋邊,靴面繡著團雲的紋。
他順勢推了一把,那死人的腳,便連著身體,在樑上打起了擺子。
旁邊有踢翻的腳凳,不知這苦主什麼事情想不開,輕易投環了。
佛前燈燭還點著,傅秋桐看那蠟燭紋樣精緻得很。早晨,方還在他桌案前擺過。
傅秋桐任蠟燭燒著,手抬高,舉燈籠照那樑上人的臉。
吊死的臉,大多沒個人形。
傅秋桐還是認出來了,死人叫佟策,佟老爺側室生的兒子。
佟老爺在家裡設了家塾,請傅秋桐來教幾個孩子。
佟策算是伶俐的一個,愛耍小聰明,其他幾個兄弟很是看他不慣。
傅秋桐暗忖,怪不得今日不見他來上課,原來是孤零零吊死在這兒。
他也無心去管,本來進這園子只為取條近道,他還趕著回家。
傅秋桐到家時,院裡居然清清冷冷,連自家娘子都沒出來迎接。
管家上前接過燈籠,傅秋桐問:“人都去哪兒了?”
管家應道:“都在後院水榭呢。”
“哦。”傅秋桐長長應了一聲,抬腳往那邊走。
水榭修在平湖之上,傅宅得地勢之利,向天公借了這一片湖光。
傅老爺及夫人,還有他家小妹,此時都在水榭上,圍在一圈不知在看什麼。
那水榭當中,居然有一口井。
傅秋桐朝那邊走,井裡不時有金光,一明一滅,像是裡頭有活物呼吸。
傅老夫人先看到他:“怎麼回來這麼晚?”
“佟家幾個小東西才學有限,講起書來耽擱了。”傅秋桐走到父親身邊,“又醒了?”
他問的是井裡的東西。
“唉。”傅老爺發愁,“這回怕是真要醒了。你代青臣捉刀多年,人家興許也察覺了。”
傅老夫人有些撒氣:“青臣呢?還沒回來?”
管家趕緊應道:“傅貴已來信了,說是明日舟船可到錢塘。”
……
春水將蘇時,傅春竹回到了錢塘。
一路舟船顛簸,平安不服水土吐了很多次,沿途風光都顧不上瞧。
傅春竹宦遊多年,雖談不上近鄉情怯,可心知水灣盡頭就是家了,卻不著急趕。
反而遣了傅貴,先回去通報一聲,自己洗洗風塵,明日再上門。
傅貴心裡急,他跋涉多時,才輾轉打聽到傅春竹行蹤。
好不容易把人請回家,這祖宗卻不肯進門:“老爺病重!公子就早些回家,讓家裡人安心吧!”
“我又不是郎中,身上又沒救命的藥丸,回去能抵什麼事?”傅春竹揮手趕他,“那老頭子命硬,不會斷氣的。”
好不容易將人推出去,傅春竹便嘭地摔上門。
他背還抵在門上,似乎是怕傅貴不死心。
好在,外面嗷嗷喊了兩嗓子,見人實在不妥協,便作罷了。
平安趴在桌上沒什麼力氣:“公子,這樣不好吧?畢竟是您父親。”
“他能生什麼病?”傅春竹離了房門走過來,費一番口舌,嘴巴都幹了,“就是騙我回家罷了。”
平安又疑惑了:“那公子你為何不回家啊?”
他想起未出汴梁時,年年除夕,都是他跟主人零星兩個人過。
傅春竹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他指尖敲著桌子,“可別被嚇到,我們家都不是什麼好人。”
外面又有人敲門,傅春竹以為是傅貴不死心,門開啟,卻是小二送來了菜餚。
傅春竹久不聞鄉味,當即食指大動,不忘推了盞碟,在平安面前:“嚐嚐,花雕紅燒肉,陳年的花雕酒作引子,燒出來的肉,肥而不膩,別處可吃不到這麼正宗的!”
平安一戳筷子:“果真好吃!比樊樓的廚子燒得還好!”
傅春竹得意。
剛要催小二送酒來,餘光覷見窗外一白衣公子飄過。
那人寬袍大袖,走得匆忙。
可行動再疾,傅春竹也瞧見了,擦身間,他分明從旁邊老婆子身上取了點什麼。
平安嘴裡肉還沒嚥下去,就見傅春竹几乎是燥急地衝出去:“前面那個,你給我站住!”
那人居然還真聽話地站住了。
他回身看傅春竹:“這位兄臺有何貴幹?”
傅春竹瞧清他的臉,頓時就惜了:“大……大哥?”
“大大哥是誰?”白衣公子很好脾氣地問。
傅春竹見他裝傻,索性拽過他衣領,幾步將人拖進了酒樓。
他一身風塵,幾乎要被當成了外鄉人,沿桌三五婦孺見他如此粗魯,都要報官了。
平安還不知發生了何事,突然的,一個陌生人,就被傅春竹擺到他旁邊。
平安有些猶疑,將最後一塊紅燒肉推過去:“您是……公子朋友?”
白衣公子笑:“哪裡找的小廝,怎麼跟你一樣憨裡憨氣的?”
傅春竹鼻腔裡哼一聲:“你剛剛偷了什麼?”
平安驚訝,眼前衣冠楚楚的人,居然是個賊。
傅秋桐先是看了桌上菜餚一眼:“這些東西,家裡芳婆都會做,何必在外頭費銀子?”
平安驚訝,這人似乎還是主人家人。
傅春竹不跟他廢話,伸手上前,就要往他身上搜東西。
傅秋桐任他扒扯,沒幾下,傅春竹就失望了。
果然,他大哥還是跟先前一個樣,贓物沒叫他找著,身上錢袋也不見一個。
他正色道:“我看到你偷人家婆子東西,藏哪兒去了?”
傅秋桐整好衣襟:“我哪裡是偷東西,我是在救命。”
傅春竹分明不信。
傅秋桐道:“魏家小娘子今日生產,那老婆子是難產婆,她從魏家宅子過,將那嬰兒生魂偷走了。若不是我,魏家今日就是一屍兩命了。”
他也不等傅春竹問了:“魏府自己來找我的,五十金保他一條子嗣,我這價錢很合理了。”
傅秋桐說話時,也不管平安在旁邊,毫不顧忌家中秘事,被外人聽去。
“行罷。”這番說辭,傅春竹是信的,他這大哥看著灑脫出塵,視金錢為“阿堵物”,可實際,愛財如命得緊。
傅春竹揮揮手:“是我誤會了,你走罷。”
“這就趕我走了?”
傅秋桐倚在美人靠上,舒著身子,“錢塘縣說大不大,既然陰差陽錯撞上了,老二你不跟我回家?”
傅春竹這才恍然,傅秋桐這廝,就是故意在他面前偷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