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回煞(1 / 1)
傅府倒是跟他離鄉前,變了大樣,傅春竹站在門前想。
家裡不知在備什麼大宴,往常的錦屏花架,通通收起來,給一張又一張的八仙桌騰位子。
傅老夫人忙得焦頭爛額,要核對名帖,又要點檢金銀器具,眼皮也顧不上瞧兒子一眼。
“你爹在後院呢,怕是不死,你就不回來了吧?”
傅春竹懶得跟她計較,繞過她就走,其間,差點踢飛一隻春瓶。
故而也沒注意到,孃親手裡名帖是舊的,帶著潮味兒,上頭還有個蠹(dù)蟲咬出的洞。
傅春竹進了湘妃竹院,鼻尖嗅了嗅,院裡一絲藥味都沒有。
他不鹹不淡,站在屋外朝裡喊:“爹,連湯藥都不熬,他們就這樣看著你死麼?”
“盼我死的只有你。”傅老爺子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傅春竹肩膀一抖,“怎麼?我沒病沒災手腳都在,讓你失望了?”
身後家僕,急忙朝傅春竹噓了一聲,讓他不要跟老爺吵了。
傅春竹早已不是少年,自然不會費這般口舌,禮數周到,跟父親行了個禮,轉身就要走。
“慢著。”傅老爺喊住他,“這幾日家中有大事,你不要跑遠。”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這話,傅春竹想起舊事了:“跑遠是多遠?”
他氣急反笑,“雲夢夠不夠遠?”
他幼年時母親歸寧,不顧傅春竹哭鬧,硬要帶了他同去雲夢。
住了月餘回來,發現祖父喪事都辦過了,連一手操持的藥房,也被父親收了點薄利,賣給了他人。
“咱們家不是懸壺濟世的命!”
他父親傅徵,當時只丟給他這麼一句話。
傅春竹也無心翻這些新仇舊怨,看到院裡新筍生了一顆,想起幼年常,被祖父領著滿山林跑。
他蹲下來要挖這新筍,家僕急忙攔下:“公子,讓我來吧!”
傅春竹見是個生人,又看一眼,差點彈起來:“你不是那個?”
他一口氣哽在胸口,怎麼能承認,面前這人,是他參書房裡的硯臺?
又走出院子,發現家中,奴僕除了三兩眼熟的,其餘全是器物所化。
傅老夫人還跟丫鬟清點廚房用料,見傅春竹神色,心下了然:“嚇到了?咱們小家小戶,哪養得了那麼多閒人?”
平安迷迷糊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傅春竹擺擺頭,他往西廂走,只想躲個清淨:“我那院子你們沒給拆吧?”
“哪能拆呢?”是芳婆回話,“聽說小公子回來,老夫人領著丫鬟,上上下下打掃好幾遍呢!”
傅春竹連頷首都懶得:“謝了。”
……
平安將主人行囊收拾好,在傅春竹房間外邊,也獨得了一間,他舒舒服服爬上去:“好久沒睡這麼軟活的床了!”
剛躺下,就有人叩院子的門。
平安迎出去,端進來一碗蓴菜鮮筍羹。
“不吃!”傅春竹轉過身,朝裡睡了。
沒多時,僕人又送來一個食盒。
平安有些犯難,他肚子再也塞不下東西了:“公子,你就看一眼吧,興許是你愛吃的呢?”
傅春竹被他糾纏煩了,見是海棠糕、荷花酥等幾樣自己往日愛吃的糕團:“嫂子送來的?”
平安搖搖頭,他哪裡認得傅春竹嫂子。
徐氏嫁過來時,傅春竹還未離鄉,闔府上下,他唯獨對這個嫂子,敬重得很。
他自己跑出去問小廝:“嫂子走了嗎?”
小道:“在院外候著呢。”
傅春竹轉身出去:“嫂子站在這裡作什麼?”
徐氏笑道:“嫂子有事情求你。”
傅春竹忙道:“嫂子有事就說罷!”
徐氏道:“你哥哥,我看四平巷陳家人來請他去了,說是鎮宅……”
她臉上有愁色,“他們家前些日剛死了人,今日回煞。”
這是江南的習俗。
回煞當晚,歷來需要家人避的,有些大家怕折損富貴,還要請高人鎮宅。
傅春竹奇怪:“大哥不是教書先生嗎?怎麼淨搶道士的活兒幹?”
“他自然以教書為生。”
徐氏道,“你以後會明白的。我聽說陳家小公子是自殺的,怕回煞時,怨氣太重,放心不下你哥哥,想託你陪他一起。”
傅春竹雖不待見長兄,而今嫂子來求,他無奈只得應下。
“那便有勞青臣了。”徐氏道,“娘還等我過去幫忙。”
她跟傅春竹道:“爹說要修族譜,三日後大擺宴席,屆時,家裡遠親都會過來。娘這幾日操勞得很,我也跟著張羅,要是怠慢了,你別往心裡去。”
傅春竹忙道:“怎麼會?”
又道,“傅府越修越大,怎麼家裡越來越慳(qiān)吝了?這些事,到市面上花些銀子,請四司六局來做就行了。婚喪嫁娶各類筵席,他們都辦得妥當。”
徐氏只笑笑:“此事可託不得外人。”
她走後,傅春竹又自思量。
修族譜是大事,自己理當回家,直說不就行了。
何必騙他,說父親病重,嘴上白白損他陽壽?
平安已看出來,這家人不對勁了。
他好奇問:“公子,你為何這麼討厭你大哥啊?我看他那人挺好相與的。”
傅春竹冷哼一聲:“我幼年時,同他一起去姨娘家玩,舅伯新獵了頭老虎,養在院裡。”
幾個孩子趴在粉牆上,看著老虎出奇,傅秋桐一把將自己的弟弟,扔了下去。
傅春竹道:“因舅伯說,那老虎馴服了,不咬人,他便好奇想試試。”
結果,那老虎倒真沒有吃人,它被餵了幾頓肉,飽得打嗝。
而傅春竹則嚇破了膽,生了好一場病。
平安問:“那他今日,怎麼好心替人鎮宅了?”
傅春竹嘲道:“自然是陳家銀子給得足唄!”
回煞不同別的,傅春竹念平安還是個孩子,沒要他同去。
他到陳府的時候,天色灰藍。
見傅秋桐已經佈置好了,坐在一排蠟燭前冥想。
傅春竹喊了一聲,傅秋桐沒有回話。
他也捏不準,這人是否睡著了,自己支楞著胳膊,靠在旁邊軟榻上,反正他是要睡了。
夜裡,傅春竹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他睜開眼,發現只是風吹著烏桕樹。
傅秋桐灑在堂前的那一條蘆灰,仍然清晰平整。
看來,陳公子的魂魄,還沒有回來。
傅春竹再被拽入夢鄉的時候,沒發現,蘆灰上靜悄悄出現了一個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