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替天地行惡報(1 / 1)

加入書籤

錢塘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屍體扔進河裡,轉眼都能被漁人打撈到。

沒萬全之策前,還不如埋柴房底下穩妥。

傅春竹推測:“這回,陳憑進京趕考,山高水長,單是衣服他們裝了幾大箱。外人只道陳家富貴,哪裡想到其中一個箱子裡,有埋了兩年的枯骨呢?”

且箱子又多,回來少了一兩口,也不易被人發覺。

至於陳府那邊,陳老夫人不肯讓他進門,他只能想別的法。

……

傅春竹繞路到了玉器行,跟老闆買了個翠色鐲子,交給平安,叮囑他,一定送到陳老夫人手裡。

平安擔心:“老夫人會認出,不是原先那一隻吧?”

傅春竹道:“杯弓蛇影,她心裡有鬼,自然會信。”

平安蹲在陳府門口,想了半天怎麼進去。

他主人被陳府下了禁令,他自己位分低下,也沒理由受人歡迎啊。

好在天意幫忙。

江南鶯飛草長,日頭曬得暖絨,連屋上青草都鑽了空地長。

管家正賃人上房揀草籽,平安一下子混進了那群人之間。

他身子靈便,在房樑上走著,如履平地。

屋上雜草,半晌便清了一片,引得管家讚口不絕。

平安覷得那幫人監視鬆了,順著院牆,一下子跳到偏廳佛堂上。

傅春竹告訴他,每日戌時,陳老夫人都會在佛堂唸佛。

平安揭開一片瓦,朝下看了半晌,將那翠玉鐲子直直扔了下去。

好在,院裡掀瓦修牆,下人們都沒注意到這聲動靜。

他本來還躊躇著,如何放置,可從大門進去,一來怕被人發現,二來萬一留下一兩行跡,老夫人自然就知道有人裝神弄鬼了。

何況,鐲子碎了,反而更難分出真假。

如傅春竹所願,第二天,陳家又來他家裡請人了。

陳老爺子居然也在場,幾人見面也沒挑在別處,就在那間佛堂。

傅春竹見狀心裡明白大半:“府上的事,世伯都知道了?”

老爺子不回答,顯然是預設了。

傅春竹轉到老夫人面前,責問她:“你自己犯的罪孽,何苦要連累兒子?”

陳憑若不用衣箱裝屍骸走,也不會被這女鬼纏上。

陳老夫人燒香唸經,置若罔聞。

陳老爺同樣一張諸事不聞的臉:“還能怎麼辦?死者已矣,難道真要為一個妾室,把我這結髮之妻扭到衙門?”

傅春竹愕然。

陳老爺道:“青臣啊,念在你我兩家是舊交,有些事,不要弄得太難看了。我長子做官去了外地,幼子已死,就這一個髮妻,也要被你們捉了去嗎?”

他嗚呼兩句,朝著虛空喊道:“茹娘啊!我知道你心不甘,鬧!你鬧去吧!我老夫妻還能活幾年,還能陪你折騰!”

傅春竹氣結。

他替茹娘等一個懺悔,不期,陳府上下,居然是這般態度。

哪怕是除夕清明,給她燒點寒衣呢?

一條人命,在他們眼裡,就如瓦上草籽嗎?

……

傅春竹不甘,走出佛堂,自己坐在陳府外的池塘前。

平安拽他袖子:“公子,你瞧見他們態度了。”

傅春竹搖頭,在那方池塘面前等著什麼。

忽然,水裡咕嚕咕嚕,一口箱子,居然就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平安才想起來這事,趕緊跑到湖邊。

傅春竹搭手,兩人一番辛苦,終於將那口箱子拉了出來。

就地取材,撬開來一看,箱子裡裹得嚴嚴實實的一團,當真是具屍體。

平安欣喜:“公子,咱們拿這個去報官吧!”

傅春竹道:“不急,先看看屍骨是否是我們找的人。”

他記著,死者是裹了三寸金蓮。

屍體腐爛大半,幾乎見了骨頭。

傅春竹忍著噁心,在箱子裡撥找雙足,結果,忽然看到了什麼他一下驚了,死者腹中居然有個胎兒。

六七個月的樣子,顯懷得厲害。

他分明記得,管家說老夫人善妒,小妾娶進來,根本不讓她進陳老爺院門。

那這孩子從何而來?

陳府下人發現了動靜,跑過來要趕人。

陳老爺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情不願親自出面。

傅春竹把箱子轉到陳老爺這邊:“這才是你不想報官的原因吧?”

陳老爺子看清裡頭東西,頓時一怔,好似被人打了一大耳光。

他兩眼無神,看婢女扶了老夫人過來:“罷了,都告訴他吧,瞞不住了。”

老夫人只看一眼那箱子,手裡的念珠,就墜了地。

……

“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弟子知錯!”

陳老夫人重重跪在屍體面前,傅春竹這才從她口裡,將事情聽了個明白。

“茹娘是長樂樓的歌女,我只道老頭子圖個新鮮,不想,他竟真將人迎進了門。”

好在,她孃家顯赫,將那小妾扔在一隅,陳老爺子也不敢說什麼。

可她到底疏忽了,不知道那院子年久失修,院牆鬆動,還恰巧連著小兒子書房。

“小子衝動,某夜越牆過來,奸·汙了她。”

老夫人道,“那婦人還敢跑來跟我訴苦?我當然嫌她丟人,便將院牆封死,院門也差人看著,不讓她出去。”

“沒想到,只此一回,她居然懷孕了,透訊息給我兒,問能否生下這個孩子後,放她回鄉裡?”

陳憑假意答應了她,轉身卻覺得,姑娘是拿孩子要挾他的意思。

“我那時就發覺,憑兒精神恍惚,以為是讀書累了。若當時及早發覺,早早送她出去,也不至於鬧出人命。”

茹娘肚子日漸地大,陳憑一天天地擔心。

某回月夜,他喝多了酒,居然直接衝進院裡,把她給勒死了。

陳老夫人雖則害怕,可一來厭惡,二來向著自己兒子。

兩人甚至都沒驚動下人,合夥將茹娘埋在那院子裡。

那翡翠鐲子,本是進府時,老夫人彰顯主母身份送給姑娘的,經此一事,她嫌晦氣一直沒戴。

“後來,憑兒娶妻,我思忖這麼件寶貝日日壓在香奩裡,到底可惜,便送給了兒媳。”

“當晚她便發病了,口裡說著胡話,說有女人站在院子裡。”

老夫人虧心,想著鐲子到底不乾淨,隔天便以清洗為由,派佟策藉故毀了它。

至此,茹孃的東西,便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除了地底的枯骨,直至今年陳憑出遠門,藉著行裝之由,他們才將屍骨挖起來扔出去。

可兜兜轉轉,傅春竹還是讓它回到了這裡

……

而陳老爺子,妻兒殺人,他當真不知嗎?

傅春竹鄙薄,他分明是顧及自己這點聲譽。一條人命,想他們大戶人家賠償得起。

只是兒子奸·殺小娘,傳出去,他怕的是名聲掃地。

平安跟在傅春竹後頭走:“可是公子,那小妾在院子裡埋了兩年,怎麼現在才發難?難不成她在柴房底下呆久了,怨陳憑挪了屍?”

傅春竹道:“你去柴房看看就知道了。”

他倒也沒讓平安真跑這一趟,“他們心底有鬼,埋屍之後在上面封了層石灰,縛了生魂。”

傅春竹方回到自己院裡,見傅秋桐攔在門口:“聽說你今日又跑了趟陳府,還讓陳家人自己登了衙門?”

傅春竹本不欲搭理,剛好,他心底有點事琢磨不透:“陳憑被轟出考場前夜,跟他說話的是誰?”

他索性挑明瞭問,“什麼白鬍子仙人,是不是你搞的鬼?”

傅秋桐讓開條路,朝傅春竹屋裡走:“是我。”

又道,“其實兩年來,我引導了他幾回,可惜,道德禮法都約束不了他。”

傅秋桐道,“殺人的事我不做,自殺可就兩說了。”

“佟策的死也是你乾的?”傅春竹在他三丈遠停下,“你案上有卷《稽神錄》,昨日叫我瞥見了。”

傅秋桐想殺人,只消在陳憑自殺之後,挑篇因果相報,鬼神取命的故事來講就是了。

“誰說師者只能教三墳五典?”傅秋桐不否認只是笑,“我講學倒也錯了?若不是心中有鬼,怎麼會懼鬼神?”

傅春竹仍是不靠近,遠遠地看著他。

他不動干戈,可人人都因他而死。

一切都合乎情理,唯一不合理的地方就是,錢。

傅秋桐肯平白無故,為茹娘申冤嗎?

傅春竹回錢塘,見他第一眼,傅秋桐是收了錢,才替人驅趕難產婆的。

可是茹娘已經死了,魂魄如何付他錢呢?

他額上青筋一跳:“難產的那家,他們家生的孩子,難道就是茹娘腹中的那個?”

傅秋桐點頭:“陳憑一死,她怨氣消掉大半,腹中的孩子,自然也該放回到人世了。”

傅春竹神色一驚:“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傅秋桐有些欣慰:“終於等你開口問我了。”

“有些人,自以為逃過了律法,可惜逃不過鬼神。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傅秋桐道,“傅家,就是替天地行這惡報的。”

“這是何意?”傅春竹徹底驚了。

傅秋桐又笑,“你在汴梁做到奉宸庫右令官,你是真懂奇珍?”

傅秋桐搖頭,“你不懂,大多數時候,你只是能看到它們上頭附著的氣。”

傅春竹被戳穿,多少有些懊惱。

傅秋桐又嘆氣:“陳府這事,確實是我有意讓你參與。”

他懷裡藏著只金匱,斟酌了下,“這事,本不該由我告訴你。”

傅秋桐說著,走出院門,示意傅春竹跟上。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