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寄命譜(1 / 1)
平湖水榭上,傅徵和夫人已經候在那裡。
傅春竹看這架勢,恍惚覺得,自己要受庭訓。
待他走上了水榭,傅老夫人逡巡許久,方才道:“青臣,你可記得咱們祖上做著廷尉,御史中丞,大理寺卿之職?命裡秉直中正。”
“不期你曾祖父糊塗,枉斷了一條人命,致仕之前,這點事被翻了出來。本來好好領個罪,也沒什麼,可他太惦記這點名聲。”
“一時糊塗,借剿匪之由,居然把要求翻異別勘的一家老小殺了個乾淨。二十三條人命啊!
傅春竹有些不敢相信。
看向父親,他垂眸點點頭:“天地報應不爽,自此之後傅氏子孫便一路困頓,金榜無名。”
傅春竹恍然驚醒,從前他想不明白的事情,一下全清晰了。
故而,祖父本是名醫,有德於鄉里,暮年卻頻頻被惡吏欺凌。
故而他父母,在他十三歲那年突然起家,從同儕中扶遙而上,一躍成了錢塘富商。
故而,他大哥雖然學富五車,依然不去爭那功名。
傅徵道:“現在你該知道原因了。”
“你少年時,一位仙君問我,是否願改變命格?”
傅徵道,“他將這處地方,指給了我,傅家圍著這口枯井,修了宅院起了高樓。也以此為代價,要替天地行諸惡果。”
傅春竹這才看到,水榭之中的深井閃了金光,他幼年雖好奇,卻從未想過,這井裡是何光景。
“跟天地做這番交易,也是你祖父的意思,他臨終前總夢見一個青袍人,對你一招手,你就跟他走了。故而,你母親才不管你哭鬧,將你帶去雲夢躲避。
傅徵又指引兒子:“你再看看你身後。”
徐氏本陪在自家相公身旁,聞言,看傅春竹一眼:“青臣,跟我來吧。”
傅徵沒有動,只看著傅春竹背影。
待進了廳堂,他就會發現,他們家的那些賓客其實都不存在。
名帖上宴請的親眷,不是他以為的親眷,整個傅府,如同《骷髏幻戲圖》。
傅春竹一步步走近,那些賀喜的、舉觴的人們,容顏一下下枯萎老去。
徐氏引他往裡走,賓客的中心,是一個裹在襁褓中的孩童。
“那個孩子就是你,這些賓客都是為你而來的。”
徐氏柔聲道,“抱著你的,便是曾祖父,這是慶賀你彌月的湯餅。”
“叫你回來,確實是修族譜的。”傅秋桐這才將金匱交給傅春竹。
裡面卷冊一份,硃筆一支,“不過,是寄命譜,上頭第一個是你的名字。”
傅老太爺枉斷了二十四條人命,陰鷙報應第一個取的,就是當時剛出生的孩子。
傅秋桐道:“這筆,我代執了十幾年,而今交還與你。”
……
傅春竹把那寄命譜,來來回回翻半天,除了父母兄妹,連嫂子徐氏都在其列。
似乎一入傅家門,就要為那二十四條人命擔責任。
可怎麼看,都是份俗物。
甚至,他自己也並未得到通鬼神的能力。
洗臉還得平安來打水,銅鏡並不會變成女婢,來給他整冠穿鞋。
直到陳府管家又跑上門。
“傅公子,姑娘沒死!
傅春竹一愣。
管家也像被驚嚇到:“衙役順著原籍去查了,那婦人好端端養在孃家裡,孩子生下來都會跑了!”
“不可能。”
傅春竹跑去追問傅秋桐,他回應道,“若她沒死,名字不會出現在這份薄上。”
傅春竹聞言,又取那薄子。
果然,“枉死錄”最末一行寫:明興縣劉娘,亡於元豐三年三月十二日。
傅春竹無奈,只好又去了趟陳府。
陳家人也都滿面驚慌,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是活的。”管家道,“我同衙役一起去的,斷不會認錯人,就連那孩子年歲也相當。”
傅春竹問:“那那柴房底下,原先埋的是何人?”
管家幾乎要哭了:“誰知道呢!”
傅春竹先穩下來,又去了那柴房。
管家道:“人是鐵定死了的,老夫人也認罪了,只這死人,如何又好端端活了?”
傅春竹想了好一會兒:“陳憑是仗著酒膽殺了人,埋屍的時候,也是夜裡?”
管家點頭。
傅春竹站起身來:“我明白了,陳憑殺了人不錯,只是,死的未必是姑娘。”
管家見他往外走急忙道:“傅公子,我這府裡的事情還沒完呢,你可不能走了!”
傅春竹不管他,緊走幾步又退回來:“佟策死了你知道嗎
管家一愣,好奇他為何問這個:“知道啊。”
傅春竹道:“死在哪裡?帶我去。”
管家領他走到荒園時,傅春竹有點恍惚。
他以前來過這裡:“早年這兒是不是住了個瘋娘子?”
“是啊。”管家道,“後來不知哪年走了。”
他們在亂草裡走半天,終於到了佟策投緩的祠堂。
管家看到旁邊踩出的小徑道:“這條道,大約是你們家大公子走的,那天是他先發現了死人。”
祠堂門推開,屍體已經被搬走了。
傅春竹抬頭一看,樑上灰塵分開了幾寸,能看出白綾搭上的位置。
佛龕罩滿了蛛絲,傅春竹拿袖子拂了拂,白衣頓時成了緇衣。
“你先回去吧。”傅春竹跟管家道。
管家點點頭,又不放心他:“那我去園外等你。”
傅春竹長跪在佛前,過了半晌,佛堂亮起了燈,像是燭火的光。
傅春竹直起身,看到幾天前的佟策,手裡擎著盞燭臺,小心放在佛龕旁。
“小人佟策自知有罪,特以死相謝。”
燭淚一滴滴往下流,傅春竹聽身邊佟策懺悔,終於知道了,柴房裡的屍體是誰。
……
茹娘懷孕後,老夫人的一番態度,早已讓她寒了心。
住這園裡的瘋婆娘,不瘋的時候,還是能替大戶人家洗洗衣裳,換些口食的。
她見姑娘可憐,跟她換了衣服,讓她逃了,自己替她住在院子裡,靜悄悄住了幾月有餘。
瘋娘子只是做做花紅,唱唱歌,她聲音跟茹娘很像,幾乎沒被發現。
可那歌聲引來了佟策。
少年人哪裡見過這麼嫵媚的娘子,只當她是個主人買來,就扔在一旁的玩物。
幾月後,陳憑喝了酒,算著茹娘產期將近,到時候,總有一天捅出來是個禍害,藉著酒氣,夜裡佯裝匪徒勒死了她。
陳老夫人趕來時,他們不是沒發現“姑娘”相貌有異,卻只當是懷孕了面龐浮腫的緣故。
燈火又昏暗,根本想不到,還會有別人。
佟策那晚,剛好在府裡借宿,本想再找那瘋娘子親下芳澤,豈料遇見這種事?
陳憑聲音還是顫的:“咱連夜把她扔出去吧?”
“還扔哪兒?”老夫人罵他,“不怕再撞見人?就埋在此地,這院子沒有人來……”
“可……”陳憑還是擔心。
“放心吧!”老夫人道,“明日府裡上下都會知道,這婦人已經被我攆出去了。”
佟策並沒有走遠,他趴在暗處,褲子被尿液淋得溼透。
瘋娘子就這樣入了冥司。
傅春竹看著佟策掏出白綾,一下子甩在樑上,他踩上腳凳,掙扎了幾秒,一切又歸於寂靜。
除了佛前的燈火,園子像沒有來過人。
“夜長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聞歡喚聲,虛應空中諾……”
傅春竹耳似乎又響起《子夜歌》。
傅秋桐當時借來的“女鬼”歌聲,陰差陽錯,居然借對了人。
佛堂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傅秋桐,現在是白天,他手裡沒提燈籠。
“是我錯了。”傅秋桐道,“我沒想過,死的會是她。”
他們都沒想過,一個瘋子突然失了訊息,誰會追究是什麼原因呢?傅秋桐到底慚愧。
傅春竹輕闔雙眼,點了點頭。
責任本是他的,兄長已替他擔了許多年了。
傅府後院那口井,井裡金光仍明明滅滅。
裡面有什麼,他不知道,總不至於藏了一整個《白澤圖》。
他們出了荒原,擇了傅秋桐踩出的舊道離開。
而江南地暖土肥,萬物仍舊蓬蓬勃勃地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