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科場舞弊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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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鏈哐啷一聲,衙役進來喚:“官人可以出去了。”

太常寺少卿葉明遠,在牢中待了數日,寒氣侵體,站起時差點沒穩住。

衙役扶了一把。

葉明遠道:“我身體不便,還請差爺替我家裡跑一趟,叫下人牽馬來迎。”

衙役道:“官人客氣了。”

汴梁城已近日暮,衙役替葉明遠,在院中張了把高背椅子。

他坐了半晌,直看著金烏藏起最後一絲光。

衙役進來,葉明遠以為家僕到了,剛要跟他告謝。

衙役道:“此案還有一節未完,煩少卿再去做個筆錄。”

他點點頭跟著去了。

問也沒什麼好問的,葉明遠作為此次科考的彌封官,不過是在兩位詳定官面前多嘴了一句。

結果,新科狀元郎不得民心,舉子們都對結果不滿,鬧得狀元郎要重勘。

他這個彌封官,也被開封府審訊。

一番程式下來,葉明遠真正踏出開封府大門,已經是二更天了。

他氣力有些虛,問府吏道:“來接我的人在何處?”

衙役自己也舉頭望了望,又問了同僚這才答:“回少卿,您那家僕來過一回,門口等了一個時辰不見人,許是以為官人還被拘著,已經回去了。”

葉明遠沒有責罵的心思:“那煩請差爺,去前頭橋上替我賃匹馬罷。”

“得得兒,得得兒還。”馬蹄在靜夜裡走得輕快,馭馬人胡四頜首躬身,扶著葉明遠上了馬。

“不急,慢些走。”葉明遠咳了兩聲,“我身子骨不適。”

胡四回頭:“官人放心罷!我這馬跑得穩。官人住在何處?”

葉明遠道:“汴河邊上,杏花巷子。”

胡四道:“那可有些遠了。”

他不再多問,知道要過天津橋,橋頭三更鼓過就要禁行,腳下不由得快了幾步。

葉明遠顛得難受,卻又不好責難,趴在馬上幾乎要扶不住。

又穿過一條巷子,眼看天津橋就在眼前,胡四看到更夫心裡一急,幾乎就是拽著馬,往橋上衝去。

身後撲通一聲。

他驚起回頭,原來是葉明遠從馬上摔了下來,也不知傷到哪兒了,蜷在地上直吸氣。

胡四急得冒汗,又轉回來將人扶上馬,過了天津橋,才終於聽到更鼓聲起。

胡四擦擦額頭的汗,終於才記起馬背上的主顧。

葉明遠右腿彆扭著搭在馬上,也不知傷沒傷到筋骨。

胡四心裡佯作不知,好容易到了杏花巷子,他將人從馬上扶下來。

葉明遠光是站著都艱難:“勞駕,我氣息不夠,煩你幫我叫個門。”

胡四道:“不知官人名諱?”

葉明遠道:“就說是太常葉少卿回家了。”

胡四一驚,冷汗又冒了滿額,哪裡知道開封府接出的“罪人”,原來真是個官人!

他下跪倒:“小的得罪!方才摔那一下,還望官人大人不計小人過!馬……馬費小的也不要了!”

竟然一溜煙跑了。

夜深露重,葉明遠力氣漸漸失去,奈何再怎麼抬臂,也夠不上自家門環。

……

四更鼓過,汴梁城還浸在夜裡,一輛驢車悄悄駛進了新宋門。

街面上,人都睡著,只一盞銅壺燈,亮在街角腳店門口。

小二打哈欠候在門前,肩頭搭條毛巾,口裡一聲聲叫賣著熱湯水。

一見有主顧,趕緊迎上去。

趕車人有兩個,兩人木訥得很,由著小二捧來面盆子,用熱騰騰的湯水,洗了把臉。

京畿多風沙,擦洗幾下,盆中水就成了黑色。

趕車人還是不說話。

小二招呼:“我這店裡有湯餅,灌漿饅頭。汴梁城的灌漿饅頭,皮兒薄餡兒鮮,客官趕路辛苦來點兒墊肚子?”

其中一人,給了湯水錢,並沒有坐下歇歇的意思。

回到驢車邊上,隔街燈籠遠遠點起,儀仗走過一路。

兩個車伕,神色這才有了動容,朝巷子望著,一直望到火龍消失在巷子尾。

小二道:“新鮮罷?三公九卿趕著五更上朝,也就是在汴梁一日能見那麼多高官。”

車伕開了口:“這是哪位官老爺?”

小二噗呲一聲,真是鄉下土包子!

“看燈籠不就知道了?滎陽郡王。”他道,“這裡離馬行街只一步之避,官人老爺轎子車馬,可常常打這兒過。”

又指那銅面盆子,“你這可是福氣,那些官人起晚了的,少不得有來我這兒買盆熱湯,囫圇洗下臉的。”

正說著,一個人忽然急匆匆跑來。

小二不嘮叨了:“胡四,後頭有野狗追呢?”

胡四猛地一擺頭,像是真的在躲狗。

小二察覺不對勁:“你的馬呢?”

京城裡,少不得有租馬代步的,胡四乾的就是這種營生,而今身邊沒有馬,可真是怪事。

胡四臉色漿白,小二問什麼全不應。

天將將亮了,又有人過來。

胡四肩膀一聳,見來的只是兩個行人,方才卸下戒備。

平安把包袱一撂:“公子,這家灌漿饅頭,我可好久沒吃了,咱停下洗把臉吧!”

傅春竹方才只顧著避驢車,剛坐下,忽然察覺陰影裡,一人直盯著自己。

胡四盯了他半晌,終於放心下來,吃自己碗裡的湯餅。

還沒嚥下喉,有差爺牽了馬,到他跟前:“這是你的馬罷?”

……

“凍死在自家門口?”

“譁!”平安身上跟著一寒,饅頭裡灌的肉汁差點燙了嘴,“誰這麼慘?”

天明之後,店裡人越來越多。

小二也是一知半解,公差大爺只簡單給出兩句話,就把人逮走了。

傅春竹看平安吃得差不多了,問小二道:“會仙樓怎麼走?”

小二還不知道會仙樓有皇城司,他只當面前客人饞酒:“公子來遲了幾日,會仙樓玉醋酒,可早就賣光了!”

傅春竹去會仙樓不為買酒。

皇城司的人,也沒好心到,真留一罈等他來。

他到底還是問清了路,跟平安兩人找到地方時,見一皂袍人候在那裡。

前前後後盤問傅春竹一個時辰,末了才道:“去‘苦晝短’,指揮使在那裡等你。”

“什麼人吶。”平安嘟囔嘴,“把我們呼來喝去的。”

傅春竹卻未不耐煩。

他素來喜歡探訪奇珍,百官諱莫如深的皇城司,他自然也有興趣得緊。

方才那人,想必是皇城司的邏卒。

傅春竹順著地方找去,匾額上書著三個大字“苦晝短”,再推了門,裡面居然是一間花燭店。

傅春竹失笑:“倒真對得起苦晝短三字。”

店裡燈燭都燃著,只是似乎沒有人。

忽然,平安小小叫了一聲,離他最近的枝形燭臺後面,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江衡走出來,手裡擎著一盞燭:“這麼一根燭,要費四十九斤膏油才能製成,燃之有異香,沾衣旬日不去。”

傅春竹當然明白,面前人就是皇城司指揮使。

江蘅自顧推開另一道門進去,傅春竹順著旋梯而上,走到底卻發現,周遭越來越熟悉。

他有些驚訝生生住了腳,傅春竹問:“這不是奉底庫右庫嗎?”

“確實是右庫所藏。”江衡自己腳步也放緩了些,屋裡東西堆得多,落腳地都不好找,“東西搬了三年,才叫人搬盡。”

傅春竹小心走著,不知江衡是何意。

“器物跟鳥獸不同,它們元無意識,僥倖成靈,也聚不了多久。”

江蘅隨手拿起一件東西,“這裡物件,多半已近腐朽,我讓人拿去鬼樊樓換了銀子。但仍有些靈氣不散的,想必是有遺願未償,你跟它們熟識,就逐一問仔細,送它們走罷。”

傅春竹明白了,笑了一聲,這是要他給器物超度啊?

江蘅道:“你要做的事,還跟奉宸右庫一樣。左庫收不了的,我照樣送到你這裡來。”

他想了想那些奇異詭譎的東西,“你只記著,再也不能讓那些東西入禁中了。”

“還有。”

江衡又道,“我將這鋪子交給你,外間另有主人,她叫秦五娘。此間器物弄好了,盡數交給她,她自有法子銷去。”

傅春竹點頭,算是接下了這差事。

他看著周遭的東西笑了笑:“夥計們,又見面了。”

……

他在閣裡待了三天才下樓。

平安日日給他送膳食上去,好奇道:“江大人不是說,外間鋪子有人管嗎?那什麼秦五娘,我怎麼一次都沒見著?”

傅春竹擺擺頭:“左右她這花燭店沒丟東西,你怕什麼?”

他伸伸懶腰,剛想出門曬太陽,就有皇城司邏卒過來,要他去開封府協助一場“科場舞弊案”。

“此次科考之前,汴梁城上下就傳言,新科狀元是陳中甫。”

判卷之時,知貢舉的劉大人,和詳定官高大人,還在爭論,看取哪一份為狀元合適。

此也是常例。

太常少卿葉明遠,時為彌封官,在一旁就插了一嘴,說:“二位相公莫要爭了,京城都說狀元是陳中甫,你們取哪份,都是徒勞無益。”

府吏道:“結果金殿唱名,狀元果真叫陳中甫,我們就找葉明遠來問。”

傅春竹疑惑:“這種事,前朝也有過,談不上拜弊罷?”

參軍搖頭:“若他文聲在外,倒也尋常。仁宗朝,真宗朝,也都有過先例,所謂狀元者,才華見識本來就鶴立於人群。”

“只這陳中甫,就像平地冒出來的,而今成了狀元,應試的舉子們,多是不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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