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石頭(1 / 1)
傅春竹忙按住他:“平安,你去。”
他跟那學生道,“我今天來,其實只為一件事,開封府說,陳平甫入考場前,曾在院子裡拜石頭?那石頭現在何處?”
那學生衣袖一甩:“我當你果真好心,原來也是圖個新奇,來刺探訊息的!”
傅春竹摸摸鼻子:“你把事情原本告訴我,開封府來了,豈不是省了你的事?”
那學生還真認真計較了一番:“行罷,我原原本本全都告訴你,今日之後,這人如何,可跟我無關了!”
他自己名落孫山,要不是陳中甫之事牽絆,早已隨著汴河,乘船回鄉了。
太學生走到院中,傅春竹跟過去。
他踩著腳下之地道:“陳中甫那日拜的石頭,原本就在此處。”
……
陳中甫世代稼稽,家中貧寒,考試一事,看得比誰都重。
“他每夜都讀書到五更雞叫才歇。”
同住人道,“可惜,才能著實有限。我們到了汴梁,也參加過幾次舉子**,每次回來他都悶悶不樂,甚至於以頭撞牆。天底下,有才學的人太多了!”
同住人嘆息,“好在,他人卻是講道理的。終於也意識到,夜裡朗誦怕吵到我休息,自己去了臨近佛寺讀書,一讀就是一夜,天亮才回來。”
“我心底過意不去,就勸他在院裡讀書算了,索性,我棉絮塞耳朵,萬事不覺。可此人,道義禮法卻是拎得清,自後仍是不敢打攪我。”
“可有一夜……”
同住人道,“就在入考場前一宿,我夜裡分明又被他吵醒了,卻不是讀書聲。出來看時,見陳平甫一個人跪在地上,對著一塊石頭直叩頭。”
他當時本來沒當回事,以為陳中甫壓力過大,還想過去勸勸。
“還沒走出房門,我看見……”他聲音有些不穩,“看見那石頭裡,有一個人!”
傅春竹蹙眉。
同住人道:“我看得明明白白!就算看不明白,聽也是聽明白的……那石中人,跟他生得一模一樣,也是一樣被髮跣足,兩人又哭又吼,交相對拜。”
他想起此事,臉色有些不好,忘了自己那晚是怎麼睡下的。
第二天起來,陳平甫反倒神清氣爽,似乎夜裡折騰的並不是他。
“再後來你也知道了。”同住人道,“陳平甫中了狀元。”
傅春竹問道:“那石頭是你搬走的?”
同住人搖搖頭:“不是我,開封府找了我問話,回來這石頭就不見了。”
他有些猶豫,“這院子少有人打理,我甚至不知道,它原本是否生在這兒。”
他望向傅春竹,“實在慚愧,學生雖然飽讀孔孟,心裡卻到底畏懼鬼神。那太常寺少卿,官府只是拿他問個話,回來人就凍死在自家門口。”
他縮縮身子,“而今,與此事最有干係的便是我,我也不知道某日便橫死途中了。”
傅春竹拍拍他肩膀寬慰:“葉少卿之死只是意外,是那牽馬之人走得太急,開封府自會查個仔細。”
他又望著昏睡不醒的人,“何況,與此事最有干係的,不應該是陳中甫嗎?”
傅春竹便又問,“他讀書那寺廟在哪兒?”
同住人道:“就在金水河橋頭,離此不過幹二百步。自中了狀元陳中甫便沒回過,我也是尋了好久,才想起該去那裡。”
……
寺廟沒什麼香火,看寺的只有一個老僧。
看見有人來便問:“是來問狀元郎的?”
傅春竹道是。
僧人也不多問,將他領去一間偏堂:“此室僻靜,狀元郎向來來此夜讀。”
傅春竹環顧一遭,果然簡樸。
僧人道:“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十年寒窗雖苦,而今出頭了,也是無上風光啊。
待他掩門走後,傅春竹照著陳中甫原先之地坐著,案上瓜果已經幾日沒換新的了。
他原想看看,陳中甫在這堂裡,可有什麼出格行徑。
奈何,此人果真講究禮法,半點麻煩都不給寺廟添,書稿文卷一絲一毫全帶走了,一點氣息都不給傅春竹留。
看來,還是得找出他拜的那石頭。
寺廟旁,正是金水河。
傅春竹跳上船,據那學生說,石頭體量不小。
若是有人從他們院子裡運出去,此地門廳肅穆,住的盡是權貴,總該有人看見罷。
他打定主意,先去離此最近的望火樓和軍巡鋪問問。
金水河水流悠悠,傅春竹在船上,看到平安和開封府衙役,正往陳中甫住處走。
再往前,剛行到州橋下,橋頭人聲沸沸。
傅春竹抬頭一看,幸得這一抬頭,好險讓他避過了腌臢酒氣。
橋上不知哪家公子,穿著輕容衫子,腰間珠玉叮噹,可形態卻失禮得很,正趴在紅漆欄杆上,吐得昏天黑地。
另有一人,揪著領子將人拽住,鼻子堪堪點著水面,好笑問人:“吐完了?”
河水被汙,傅春竹哪有心思再乘船?
掩著鼻子,趕緊讓船伕擇近上岸。
傅春竹上了橋,正打算跟人借條道。
沒醉的那位攔住他,彷彿手底下醉鬼千鈞重:“兄臺搭把手?”
傅春竹覷他一眼,外袍露出了佩刀一角,那刀他原在禁中見慣了的,是殿前司官兵所配:“官爺辦差?”
那人哈哈兩聲:“今日休沐,來找老朋友喝一杯。”
他看著吐完又昏過去的人,“平日倒是豪飲,真拼起來,酒量居然這麼淺!”
傅春竹幫著把人拽起來,將要走又被那佩刀人拽住:“急著去哪兒?你要找的人不就在這裡嗎?”
傅春竹神色一變:“你怎麼知道我要找誰?”
佩刀人笑:“傅春竹,我認得你,以前在奉宸庫當差。”
傅春竹道:“那又如何?”
他以為被人記起“私藏禁器”一事,正感慨三年過去,饒是職官都換了一輪,虧得這人記性好。
“我叫江菽,現任殿前司都虞侯。”那人道,“這位是趙令殿。”
傅春竹聽這名字就知道了,令字行,原來又是個宗室子弟:“殿前司怎麼知道我急的是何事?找的又是何人?”
江菽一笑:“此番說來話長,你若是為陳中甫而來,就先幫我把人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