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棺材(1 / 1)
傅春竹嘖了一聲,此事他也有耳聞。
事情最後越傳越大,鬧到朝廷都知道,轉運使作主張,親寫表彰,要向聖上給她討封名。
“還好,最後關頭她父親悔悟,說女兒不是神仙,只跟人私奔了,他嫌丟人。才編了那番謊。”
衙役咿咿兩聲,“否則‘欺君之罪’一旦坐實,牽連下來,不知道要辦多少人。”
傅春竹道:“前一個是裝神弄鬼,不見得後面這個也是啊?”
循役笑笑,又跟傅春竹道:“公堂之上,耍戲人豈敢憑空誣賴人?瓦市上也有別的小販看到了,薛翠蘭確實跟人私相授受來著,人證都傳了幾個來。老人家臉上燥得慌,直接撤訴了。”
“烏龍鬧一次也就夠了。”
老公差勸傅春竹,“薛家人都跟瓦市老闆和解了,此事就這樣罷了吧。”
傅春竹卻不買賬:“那蝴蝶呢?蝴蝶怎麼解釋?”
衙役道:“蝴蝶是耍戲人變出來的,人家謀生的本領。怎肯輕易告訴你?”
傅春竹搖搖頭:“老哥方才在公堂上,外面的訊息,想必聽得不及時。我剛從高府回,他家公子出殯,滿屋滿院都是蝴蝶呢!”
“還有這事?”
衙役先是奇了一下,一會兒又搖搖頭,“這是什麼新鮮事罷?早年,李諫議知鳳翔府時,死的時候不也是滿屋蝴蝶,踐踏成泥嗎?”
“公子若不信,抓個鳳翔人問問,直至下了葬,冢上蝴蝶還圍了幾天才去哩!”
……
老公差一走,傅春竹叫小二收了桌子,重新開了筵席。
叫平安去請高家那上門女婿,蘇辰復。
平安知道,他這是不罷休了:“人家事主都不追究了,公子你還忙活什麼呢?”
傅春竹道:“若那女子不是偷情呢?豈不白白冤了一條性命?況且,這蝴蝶怎麼就偏偏入了高府?寒冬臘月,哪來那麼多蝴蝶。”
平安無奈,將要下樓,他後知後覺:“可是請蘇辰復來作什麼?”
此事說來,又費了幾兩銀子。
傅春竹道:“我找小二打聽了,鳳翔高氏因為掌握制香之妙,百年來,只與另一大戶蘇氏通婚。兩家都做香料出身,為的是怕這點機密,被外人竊取了去。”
“而今,蘇家門衰祚薄,只能依附於高家,我看那蘇辰復,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心思。”
“只要他肯告訴我,高府蝴蝶到底怎麼來的,憑我這麼些年在京城的人脈,幫他自立山頭,也不是不可能。”
平安想了想,確實是筆劃算買賣,那蘇辰復理當答應。
可臨走了。傅春竹又喊住人:“罷了!若是他倆當真伉儷情深,蘇辰復樂得做個閒適主子,咱們一問。反倒打草驚蛇。”
他交代平安,“你繼續買引蝶粉,買不到,就跟人家閨閣姑娘買,無論如何給我找來。”
平安應下來:“那公子你呢?”
傅春竹哼了一聲:“找高公子屍體。”
“哪還有屍體?不是都化蝶了……”平安嘟囔幾聲,“這麼說,那高小姐的話,你一個字都不信了?”
傅春竹翻著手裡那麻沙冊子:“我若信了,就自己寫話本,賺點潤筆費,哪兒還用得著他們?”
……
傅春竹下了酒樓,看了會兒天,天色昏黃,看來,夜裡又有一場雪要下了。
他支使平安四處跑路,自己卻回了苦晝短。
竹簾掀開,室內融暖的氣息,讓他渾身筋骨都通暢了些。
分明間壁閣樓才是他的地盤,傅春竹卻熟門熟路,在香燭店翻翻找找,也沒注意燈火下坐了個人。
“公子在找什麼?”
突然的聲音嚇他一跳,傅春竹轉過身。
一女子簪著山口冠子,額上點著落梅妝,眼裡蓄著秋水,正靜靜看著他。
香爐在他眼前,燎出一絲薄幕,他隔著這層煙幕,差點疑心女子是畫中洛神。
傅春竹忘了答話。
“我說鋪子裡東西怎麼少了,原來是家賊難防。”
傅春竹這才看到女子手中的毛筆,她坐在櫃檯前分明是在查賬。
他面露愧色:“您是秦五娘?”
秦五娘頷首:“問你話呢,跑這麼來作什麼?”
傅春竹忙從懷中掏出只帕子,帕子開啟,裡頭裹著只死蝴蝶。
此舉未免有些唐突美人,秦五娘卻從容接過來:“這東西我倒是認得,靠吃燈油為生。”
她將蝴蝶放在一隻燭臺上,蝶翅被火一燎,非但沒燒,反而花紋愈加鮮明,一抖一抖竟像是活了。
傅春竹欣喜:“幸虧娘子在這,店裡燭臺這麼多,我可不知道要找到何時。”
他問秦五娘,“它可認得來路?”
秦五娘笑:“這我可不知。”
她仔細辨那蝶翅紋路,“若真算起來,這種蝴蝶來處,應該是嶺南了。”
燭淚又滴了下來,片刻功夫,一尺來高的蠟燭,竟燃了個乾淨
那枯死的蝴蝶,吃飽了蠟油,慢慢在屋子裡飛了起來。
傅春竹伸出手,教那蝴蝶停在指尖。
他正欲出門,秦五娘喚道:“公子雪夜疾行,不怕邏卒看了起疑?”
傅春竹回頭:“五娘有什麼好辦法?”
秦五娘從櫃中轉出來,取出只螺鈿匣子,細細選了幾隻蠟燭收好,交給傅春竹道:“京城冬日,素有買燭‘照虛耗’的習俗。我隨你同去,若有人來問,只當是我店裡雜役就是了。”
傅春竹見那盒子失笑:“娘子拿這麼精緻的盒子盛蠟燭,只怕別人要“買贖還珠”了。”
秦五娘笑:“只怕這匣子,還襯不上我店裡蠟燭呢!”
夜裡雪大,蝴蝶閃著金粉,帶他們穿過一條條街巷。
四下寂靜無人,秦五娘提著燈,路上遇見幾個守夜的邏卒,看見他們,卻也沒多望一眼。
蝴蝶在一戶人家前停下。
秦五娘先出了聲:“這戶人家姓金,做著打鐵的營生,家裡的馮婆子是個洗衣婦。”
傅春竹頜首。
院門不高,他悄悄翻身進去,落地還算輕巧,給門外秦五娘開了門。
秦五娘稍稍一愣:“讀書人也幹這種事嗎?”
傅春竹只笑一聲。
兩人屏息跟上蝴蝶,見它停在人家雜物間的屋樑上。
蝶翅一閃一閃,看著就像樑上生了團火光。
樑上有一小閣,傅春竹攀上梯子一看,上面只有幾堆柴禾。和散落的破木板。
角落,一堆木板倒是擺得齊整,他再細細看一眼,居然是具粗製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