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犀角香(1 / 1)
傅春竹心下一動,把棺材掀開,裡頭果然藏了一具屍體。
他見過麻沙本上的人物小像。
棺中人,正是他要找的高公子無疑,衣袂間還沾了幾隻蝴蝶。
他輕扇那幾只蝴蝶走,蝶屍撥到一邊後,屍體全貌露了出來。
傅春竹看了一驚,險些從閣上摔下。
這些蝴蝶。究竟是什麼鬼物?竟然將屍體吃掉快一半了。
閣樓上重重嘎吱一聲。
秦五娘知道傅春竹發現了什麼,她重新燃了根燭,出門候著,怕這聲音引來主人。
傅春竹拿繩子,將高公子屍體吊了下來,又尋了張篷布。往屍身上一裹。
秦五娘注意到,悄聲問他做什麼。
“怕你嚇著,屍體叫那蝴蝶吃了。”傅春竹抹了把汗,“怪不得,有人千方百計要將它偷走。”
秦五娘走過來,鼻尖已經嗅到血腥氣和腐爛氣。
她扇扇鼻子,跟傅春竹道:“這宅子靠近金水河,屍體想必是水路運來的。”
傅春竹蹲在地上。
屍體身上有藥粉散落,引路的蝴蝶,正伸出口器,舔舐它們。
傅春竹覺得,此情此景很有些詭異。
秦五娘已經伸手沾了兩星粉末,擰起了蛾眉:“這東西,倒不像落胭齋所出。”
傅春竹驚訝,這怎麼看得出來?
秦五娘道:“我十二歲入教坊司,汴梁哪處胭脂水粉鋪的東西。我沒見過?”
她想了想問傅春竹,“白天你在高府,可見過他們家姑爺?”
“你說蘇辰復?”傅春竹搖搖頭,“都是那高小姐,上上下下打點。”
“這便是了。”秦五娘道,“蘇氏本也做的香粉行當,他手裡有些秘香能引蝴蝶不稀奇。”
傅春竹咂摸:“你覺得,這屍體是他趁亂偷來此處的?”
秦五娘笑:“你不也這麼想嗎?”
傅春竹訕訕兩聲,從袖中取出一隻犀角香,知道秦五娘在看他,坦然道:“我拿了多少東西,你盡數從我賬上扣便是了。”
犀角煙燃起,高公子屍體竟然慢慢坐了起來,半晌又坐了回去。
傅春竹挫敗,耍賴將犀角香還給秦五娘:“只燒了一星半點,就別扣我銀子了罷?”
高公子陽壽只有二十歲,無冤而死,喚不了魂魄。
傅春竹想,不過,好在也證明了高公子凡胎一個,根本不是什麼蝶仙轉世。
……
蝴蝶吃飽喝足,飛了又飛。
越過院牆,竟然登門入戶,停在主人家熏籠上。
那熏籠上掛的衣服,繡著四合如意的紋。
傅春竹剛踏近一步,房門突然開了,他嚇一跳。
開門的老嫗,卻像沒看到屋外兩人似的,打了聲呵欠,原地轉了一圈,又回屋睡去了。
秦五娘手上的蠟燭。又滾落了一大滴紅淚。
傅春竹看那老嫗,總覺得在高府見過。
還未細想,耳邊聽得什麼聲響,像是動物汲水而來。
秦五娘也聽到了,匆匆走到河邊,要將那木柵欄掩了。
可惜已來不及,與上岸的人,將將打了個照面。
傅春竹趕過來,幾人俱是一愣。
秦五娘先反應過來,道了個萬福:“蘇大官人。”
她這一喊,傅春竹也認出來了。
蘇辰復這面相,跟那死去的高公子,眉眼還是有幾分相像的。
蘇辰復也是一愣,將船槳橫在胸前,秦五娘他是認得的,只不知,為何雪夜出現在此。
“你們是何人?”
傅春竹上前一步:“我們是何人無所謂,官人只消記得,我們是來幫你的便是。”
蘇辰復握槳的手,有些發顫:“幫我做什麼?”
傅春竹道:“你避人耳目,特意夜裡前來,不是為了處理白天偷走的屍體嗎?”
蘇辰復一驚,幾欲要逃。
好在,秦五娘趁人不備,早早繞到後頭去,替他鬆了纜繩。
秦五娘款款道:“夜裡天寒,官人還是進院裡說話罷。”
……
蘇辰復躊躇半天,才決定開口:“不怕兩位笑話,前幾天瓦市失蹤那女子,跟我是老相識。”
薛翠蘭那日,方從要戲人木箱底下鑽出來,就被蘇辰復趁機帶走了。
“我聽聞翠蘭家人報了案,瓦市上人也議論紛紛,心裡一直沒有底,就想出這麼個辦法來。”
左右高宏已經死了,本來生前也受這個外甥諸多氣,蘇辰復靈機一動,就打起死人的主意。
“我們家原也是香粉大戶,而今雖然沒落,我也是懂些制香之法的。廣州南人有一味藥,可引千里蝴蝶。”
“趁白天這小子出殯,我往衣上塗了很多香粉,只要將蝴蝶全引到高府來,就足夠轉移瓦市上人的視線了。”
蘇辰復想到此,還有些得意:“傅公子見過我家娘子罷?像她那般精明人物,都被我騙過了。知道我是怎麼瞞的嗎?”
傅春竹其實猜到了,仍好心問:“怎麼瞞的?”
蘇辰復喜形於色:“我早上故意撞上輛糞車,臭氣便將那香粉味道掩掉了!”
傅春竹瞟了眼內室,所以,蝴蝶才去嗅那熏籠上衣服。
看來,蘇辰覆在高家,也不算孤立無援,好歹也有一兩個體己人,肯幫他辦事的。
他半信半疑,只覺得蘇辰復這番行為,實在是得不償失。
就他自己也是依附於高家存在,別說跟薛翠蘭私奔了,憑他自己的本事,根本無法立足。
傅春竹便道:“道德禮法是你自己的事,旁人也不好置喙。只有一點,現在,薛翠蘭家人一直在找她,過往之事我不追究,更不會透給高小姐,但你務必要將薛翠蘭送回去。”
蘇辰復喪氣垂頭:“這我自是知道的。”
夜色已深,他們不好耽誤太久。
蘇辰復取下·身上玉佩為信物,約定明日便送薛翠蘭回家。
……
另一邊“唐宮引蝶粉”,一下子成了緊俏貨,著實讓平安發愁好一陣子。
他想起四里橋附近的煙花巷子,良家女子他不好拜訪,去那巷子裡找個姐姐買來,豈非易事?
他還未走到巷子口,先看到橋下一夥人,折了乾枯的柳枝煮東西。
都是汴梁城裡的地痞無賴,將過路的野狗捉了,大冬天裡打牙祭。
平安生來憎惡這種人,可單槍匹馬,又不敢去招惹。
小心朝巷子挪著,眼見看到門樓掛著的梔子燈了,那群惡徒攔住了他:“小兄弟去尋樂子罷?趕巧,這狗肉還不夠塞牙縫的,不如兜裡錢來孝敬哥哥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