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傀儡戲(1 / 1)
“結果,那蝴蝶自然沒陪高渠安入土。”銀箏道,“蝴蝶化而為妖,自己雕了高渠安等身的木偶,天天伴在身邊。”
“可木偶雕得再像也沒有靈氣,她又沒我大哥那般本事,我大哥雕只麻雀都能飛上天呢!”
傅春竹聽這話耳熟,疑心她大哥是否是孟長河?
銀箏繼續道:“蝶妖一開始愁壞了,後來某日,看到一男子跟高渠安長得有八分像。她便自制藥丸,誘·惑那男子塗上,剝下男子麵皮給木偶,木偶便活了過來。”
“所以,鳳翔府才時不時有蝴蝶之祥?”傅春竹霎時懂了,“那是蝶妖在為木偶換臉?”
秦五娘也懂了:“蘇辰復便是那個木偶罷?”
銀箏不回她,問傅春竹:“這下你知道,誰是那隻妖蝶了?”
傅春竹猜出來了。
他仍好奇:“那麼久遠的事,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銀箏吸吸鼻子,百迭裙下一截尾巴露了出來:“自然因為我道上朋友多啊。”
……
外面街上,忽然鬧鬧哄哄。
秦五娘皺眉:“這又是怎麼了?廟會不是還有幾日嗎?”
“蝴蝶!全是蝴蝶!”
平安竄出去又竄進來,像是被嚇壞了,一個勁兒地想堵門,“太多了,比那日高府的還多!”
傅春竹一震,拉開他,將風簾掀起,饒是見過多次,他還是被這蝴蝶給驚到了。
豈止天上?
連刮來的風裡,都全是蝴蝶。
蝴蝶翅膀密密麻麻,它們瘋狂舞著,全朝著一個方向而去。
“開封府。”秦五娘看出來了,“它們想救高瓊丹!”
開封府,此時已經人仰馬翻。
主簿參軍兩廂擠兌眼睛,誰都不敢說話,一開口,嘴裡就灌滿了蝴蝶。
“火!快點火!”
“大……大人!背後就是三農寺,它們房子都是木頭做的啊!”
“我還是皮肉做的呢!快點火!”
“風太大了!”
“別……別點火……”
鹽鐵副使胡大人氣喘吁吁,剛想告訴他們,這蝴蝶以香燭為食,不怕火燒。
那邊,火舌就竄上了房梁。
胡大人一臉絕望。
這下好了,饒是從蝴蝶手裡撿回一條命,後面三農寺一燒,這筆賬,到底要記到他頭上來。
原只想著為女兒換張臉,哪裡知道,會拉全家人跟著倒黴?
風聲呼呼又起,火勢越來越盛,蝴蝶卻依舊不見消停。
衙門裡眾人都感到絕望,一群公差,大冬天裡脫得只剩背搭,現在又要趕著打水救火。
危難間,那火舌忽然轉了個方向,樑上大火,通通朝天上飛去,連那囂張的蝴蝶一起被捲入蒼冥。
“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衙門眾人,齊齊跪倒一片。
銀箏氣得要罵人:“我做的好事,怎麼全記到別人頭上了?”
好在天氣陰鬱,汴梁城沒人注意,天上盤桓的是條巨蛇。
蝶妖經她一擾,終於肯現了真形。
開封府裡一片狼藉。
開封府後,三農寺裡,高瓊丹質問銀箏:“你我素來井水不犯河水,跑來管什麼閒事?”
“誰愛管閒事?”
銀箏不齒,“你愛高渠安,好好愛著便是,人死了卻禍害旁人,算什麼東西?難不成,你那高公子通身的好處在你這裡只剩張臉?”
高瓊丹道:“你沒有愛過人,哪裡知道我的心思?”
銀箏道:“誰說沒有!我若愛了那人,必定會守著他到老,等他黃土白骨,我便再尋他另一世去,再陪他終老!”
“不像你,守著截枯木頭,以為給它張臉,它就是你的高郎。”
銀箏唾道,“高渠安都不知道輪迴多少次了,你若真有心,還不如去地底尋他!”
高瓊丹憤懣:“懶得同你理論!”
她一躍而起,擺明要跟銀箏拼個你死我活。
身上忽然似乎被什麼敷住,原來這片空曠地,早被人施了陣法。
她越掙扎,那網收得越緊,慢慢縮小,變成了一隻蝴蝶。
三農寺的住持,拿只棋笥走過來將它收了,唸了聲阿彌陀佛。
傅春竹雙手合十:“有勞大師。”
銀箏看明白了,登時有些不高興:“這妖怪修為在我之下,你是怕我搞不定麼?”
傅春竹一番好心,還被指責,失笑道:“若你有個好歹,江大人那邊我怎麼交代?”
……
薛翠蘭那邊,情況已經好了很多。
蒼頭奴去給胡家小姐修面時,被皇城司逮住了,囊中東西收繳了來。
蘇辰復跪在榻旁,對著銅鏡,小心替薛姑娘修復了容顏。
傅春竹一直在房門外候著,待人出來,跟他拱手道了聲謝。
蘇辰復擺擺頭:“謝傅公子肯信我。”
傅春竹道:“是我原先錯怪了你。”
蘇辰復揭下高公子麵皮,是從高瓊丹那裡套了話,想知道“換臉”一事,是真是假。
如果揭下臉皮是真,那麼她說的重新覆上臉皮的法子,也是真的了。
他有些惆悵:“我自作聰明,費了一番周折引蝴蝶。原來,蝴蝶到底還是她引來的,想將宏兒的臉換到我身上。”
蘇辰復苦笑一聲,“宏兒來院子裡玩時,娘子就說那孩子像我。原來不是像我,是像高渠安。”
……
江蘅料理完公事回,銀箏歡快迎出來。
她今日梳了個新發式:“好看罷?這叫‘雲尖巧額’,那些夫人娘子,而今都這樣梳頭呢!”
江蘅揉揉她腦袋:“小小年紀,學她們打扮做什麼?”
銀箏撇嘴,很有些不開心:“誰年紀小了?”
她又提起裙襬問,“這鞋子叫繡弓履,好看罷?跟那些閨閣小姐們學的!”
江蘅察覺到她情緒,將人擁在懷裡:“你不用學她們,你怎樣我都喜歡。”
一句話,便將人哄好了。
銀箏把頭埋在江蘅懷裡:“可惜我投胎不行,沒能投成尋常女兒家,不能陪哥哥變老。等我多修煉幾世,修成了大妖,再跟任公子談條件!”
她聲音悶悶地快要聽不清,“求他將我身上鱗甲剮盡,換來一世跟你合巹(jǐn)。”
秦五娘想起什麼:“這個冬天一過,蘇辰復就會變回木偶罷?”
傅春竹知道她心思:“我將蝴蝶還他了。”
“失了法術,那不過是隻尋常蝴蝶。”秦五娘笑了一下搖搖頭,“可能還熬不過這個冬天呢。”
蘇辰復小心捧著棋笥。
“落胭齋”招牌已經摘了,閨中小姐們還不知道,她們用的香粉,是隻蝶妖所制。
蘇辰復走到金水河邊。
他記起來了,很多很多年以前,一個女子拿刻刀楔進他骨頭,將他一筆筆雕琢成了人類模樣。
太陽慢慢升到了桑樹梢,岸上忽然有人喊:“來人啊,有人跳河了!”
離得最近的軍巡鋪趕了過來:“哪裡有人?”
他們沿河岸搜了半天,最終只看到河中心漂了段枯木頭。
“看岔眼了罷?”幾人搖搖頭回去了。
汴梁的冬天,就要結束了。
枯木頭沿著金水河,一路往下漂著,上頭停了只凍死的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