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消失的綱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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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領事的方一站定,一群穿背搭的漢子,立馬迎上前。

每人從他手中領一根竹條,再往船艙裡扛出一包貨物。

傅春竹還沒開口,黃領事呼呼往一邊趕人:“去去!沒看見我這兒正忙?”

他掃了眼傅春竹,看清來人身上衣裳,語氣軟和幾分,“這種腌臢地方不是您這些貴人來的!”

傅春竹見他確實忙,便開門見山道:“你傢伙計前日不幸去世,我來替他送些東西。”

領事神色一變:“誰死了?”

他心裡猜到了些,“阿貴?我說昨天下工怎麼沒見他。”

傅春竹將竹條遞給他:“這阿貴在汴梁可還有什麼親眷?他屍體是我幫著收斂的,我想同他家人見上一見。”

“他哪有什麼親人?”領事嘆息,“公子心善,我替他記下了。”

傅春竹一愣:“那大哥可清楚他家住哪裡?什麼來歷?”

領事摸不清他身份,他又是熟絡慣了的,便兩頭打哈哈:“行的行的!等忙完了,我全告訴你,你看我這確實歇不開!!”

說話間,又有船隻靠岸,那是艘雙桅大船,制式比眼前貨船精巧華麗許多。

領事一看,完全顧不上傅春竹,臉色大變:“快快快!莫要擋著官老爺!”

船工聞風而動,連岸上半大小子,也去扛了一包麻袋出來。

領事將他一拽:“蠢東西。”竹條往他褲腰帶一插,“錢都不要了!”

……

碼頭熱火朝天,他一個四體不勤的,也不好打擾人家幹活。

傅春竹先退回來,給人讓道。

回身發現,旁邊酒莊前,停了幾匹高頭大馬。

領頭的官人,偏他還認得。

是他舊時同僚,奉庫左令官,祁維光。

祁維光親到汴河碼頭接引貨物?

傅春竹回身看了眼官船,這船貨,看來價值不菲啊!

傅春竹嘖嘖兩聲,此時並不想碰見他。

他拿蒲扇打著便面,希望對面人心裡有數,權當沒看見他便好。

豈料,這人不識眼色。

“傅春竹?你幾時回了汴梁?”

傅春竹無奈,回了一個客套的笑。

祁維光又細細看他一眼:“我還真當你厭倦仕途,醉心山水。原來是去皇城司高就了。”

傅春竹先是一愣。

忽然想起,身上輕容衫子薄,腰上皇城司“探事”的牌子,估計叫祁維光看了去。

尋常百姓,連皇城司都不甚瞭解,遑論其下還有個“探事”的衙門專查訪奇聞?

可祁維光是什麼人?皇宮大內的珍寶,通通都得由他過眼。

他有意挖苦,好在,傅春竹也能屈能伸,“我這種俗人歸隱山林,豈不唐突了明月清風?比不得祁大人。草民倒是不知道,祁大人什麼時候屈尊降貴,親自來迎兩浙綱船了?”

傅春竹好歹當差多年,知道這個時候運到汴梁的綱船非糧非鹽,只為祭祀準備的金銀寶器。

六月六日崔府君生日,汴梁百姓看得緊,皇家自然也不輕視。

如此規模船綱,只能由禮部尚書馮矜批示。

祁維光素來看不慣馮矜為人,往常綱船都由他傅春竹接引。

“馮尚書的命令,莫說奉宸庫,太府寺下轄其餘二十四司也不得不聽,我只是聽命行事。”

祁維光哼了一聲,“你倒是和以前一樣,嘴上從來不吃虧。”

傅春竹一笑,餘光掃了眼碼頭,那邊還不知要忙活到幾時:“這是自然,祁大人知道我嘴上不吃虧,那不如午膳也一併請了吧!”

……

沐河邊上,酒樓林立。

傅春竹左右看了看,挑了間架著彩門歡樓新開張的,又對廂房挑挑揀揀半天,坐下·身的時候,視線正對著汴河碼頭。

那黃領事還在指揮工人搬貨。

傅春竹招呼堂信:“你們店裡有什麼招牌?盡數給我上一遍!”

堂信喜上眉梢,剛應了聲。

祁維光開口:“今夏苦熱,給這位公子來碗槐葉冷淘罷。”

傅春竹不樂意,槐葉冷淘哪個小攤沒有賣?要上你這酒樓來吃。

好在,這堂信深得陶朱公真傳,天生是個會做生意的料:“官人要是嫌熱,咱有冰鎮好的荔枝膏,給兩位官人開開胃解解暑氣!新店開張,許多菜色還望得官人指點!”

傅春竹樂得笑出了聲:“都端上來罷!你們倒是走運,你不知道對面官人是什麼人物,汴梁城沒有比他更識貨了!”

祁維光輕哼一聲,沒說話。

堂倌雀躍著離開。

梅花脯,山海兜,錦帶羹……眨眼就鋪了滿桌,道道都精燴細作,惹人垂涎得很。

最後一道黃金雞端上來,傅春竹還沒來得及伸筷子,衙役忽然來報,綱船有幾條耽擱了,今日怕是到不了。

傅春竹心裡咯蹬一聲,江蘅的顧慮,看來不是多餘。

祁維光皺眉:“這麼重要的訊息,為何現在才報?”

衙役為難:“而今正當汛期,江淮接連大雨,兩廂對接,未免有些差池。”

祁維光問:“那些船現在到哪兒了?”

衙役道:“彭陽津口。”

傅春竹算了一下:“看這天氣,等開過來,最快也需三五日了。”

祁維光眉頭盛著,祭祀在即,綱船遲到一日,他便多一日擔憂。

傅春竹心裡惻側,此次綱船,也會少一條麼?

他撥了兩下筷子,頓時一點胃口都沒有了,全指望黃領事那邊,能套得訊息。

平安湊熱鬧,也去扛麻袋,兩趟下來就扛不動了。

倚著欄杆歇息,那黃領事繼續給工人分發竹條。

堂倌又端了櫻桃煎上來,傅春竹夾起一塊,忽見黃領事神色有些不對,分明有幾分倉惶。

他筷子忘了往嘴裡送,細思剛剛看見了什麼。

黃領事原本照常分發著竹條,忽然在某根竹條脫手時,他神色一震,快速縮回手,另換了一根給工人。

傅春竹眉間一皺。

碼頭工人是憑竹條領工錢不錯,竹條上標誌卻只為自家防偽,按說隨便哪根給人都行,反正只做計數之用。

那方才那根竹條,黃領事為什麼收回手呢?

平安也看到了,遙遙跟傅春竹對望了一眼。

傅春竹點點頭,勾兩下手指,叫他跟上剛剛那工人。

他手指方一勾,眼睛突然跟那領事對上。

傅春竹心道不好,還沒跟平安通好氣,那黃領事突然一下子推開人群跑了!

傅春竹一急,也不管祁維光在旁邊,踩著窗戶下小攤棚頂,就跳了下來。

平安也愣住:“我追哪個?”

“別管工人了!”傅春竹催促,“快,跟上姓黃的!”

沐梁河渠眾多,光是汴河一條,就立了大小橋樑十三座。

兩端商鋪林立,各種小攤小販,鱗次櫛比。

老鼠耗子鑽進去,都要堤防點行人,那黃領事卻仗著對汴梁熟悉,眨眼間,竟然跑沒了影。

平安倒是也有心思,嗖地竄起來,像只靈巧的猴子,直接從人家瓜棚頂上踩過。

藉著高地之便,像條尾巴,緊緊追著黃領事不放。

傅春竹學的那些拳腳,只夠他強身健體,光躲避人群,就廢了他好一番力氣。

平安在屋簷上上下下,起先他還跟得上,等他氣喘吁吁追出街口,前面早已不見了人影。

他打著胸口憑直覺找著,忽然,右前方撲通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落了水。

接著,撲通聲又起。

傅春竹明白了,這是平安追人,跟著跳進了河裡。

傅春竹趕緊過去,沿著河邊找了半晌,愣沒發現水底有人。

他還怪自己判斷失誤。

忽然,咻地一個人從他腳邊鑽出來,水花濺一身不說,還嚇得傅春竹差點跌倒。

平安抹了把臉上的水:“姓黃的在你腳下!"

傅春竹挪開鞋子,腳底踩了一隻蚯蚓。

平安吐了一大口河水,又鑽進河裡,搬了塊石板出來。

氣喘吁吁把話說完:“這位置有個暗道,他鑽河道里走了,等我歇口氣再追!”

這倒讓傅春竹沒想到,他往四周看了看,周圍物事,分明有幾分熟悉。

“不用追了。”

他蹲下·身把人拉上來,“這河道通著馮尚書府。”

……

馮矜,字安道,正是祁維光口中安排綱船的“禮部尚書”。

他是詼諧慣了的人,高居尚書之位,卻沒有尚書之形。

此時,正樂樂呵呵,雙腿擱在腳凳上,讓兩個小吏替他按摩。

待漏院其他人看到了,多嘴問一句:“馮大人,你這靴子倒是不錯,多少錢買的?”

馮矜把腳抬高:“七十文。”

吏部侍郎湊過來,蹲下細細看:“喲,靴面是毫州輕紗,可不止七十文吧?”

馮矜繼續樂呵,換了右腳伸出來:“這隻也七十!”

吏部侍郎這才知被戲弄,臉色訕i:“沒個正形!”

馮矜揮揮手,讓兩個小吏走:“朱大人,你這哪是打聽靴子啊?”

吏部侍郎咳了兩聲,索性不掩飾了:“我說馮大人,我可聽到風聲了。”

待漏院裡坐著百官,也不知道他說哪邊,“那邊有人派人遞了扎子,似乎在查綱船的事。”

馮矜神色不變,還是晃悠著腳:“綱船的事,與我何干?況且,扎子不是被銀臺司駁了嗎?”

吏部侍郎暗罵他一句老狐狸,要真不關心,怎麼知道扎子被駁了?

他面上笑嘻嘻:“雖然是沒關係,但馮公是禮部尚書,事情多多少少於你有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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