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遊仙枕(1 / 1)
馮矜一笑:“咱們為人臣的,最是要恪守職責。天子之輝照臨百官,百官自然以天下生民為系。此事啊,不是有礙於我,是有礙蒼生。”
他坐著的地方,正對著牆上《待漏院記》,“你看看,王翰林這文寫得多好!”
吏部侍郎存心膈應人,哪裡知道,被他這番話打了回來,心說你也配提《待漏院記》?
他還沒想好怎麼還嘴,那邊中官來:“各位大人,該上朝了。”
馮矜慢悠悠站起來,往文德殿走,牆角不知誰唾了一句:“老匹夫!”
旁邊人也圍上來:“看他得意到幾時!”
……
傅春竹心裡威戚,馮矜於他有知遇之恩。
姓黃的,往馮矜府上逃,這麼一掰扯,那死的阿貴,豈不是也要和馮大人扯上聯絡?
再深究下去,萬一綱船的事,也牽上他怎麼辦?
他把平安拉上岸,朝尚書府望了許久,平安見他躊躇半天,終於還是轉身回了碼頭。
槐樹蔭下,有老婆子在賣香飲子。
傅春竹過去要了碗雞頭穰:“婆婆,碼頭那邊工人經常上這兒喝茶嗎?”
老婆子擦著桌子,像是沒聽見他的話,嘴裡嘟囔:“黑魚不詳,黑魚不詳。”
傅春竹沒聽明白:“什麼黑魚?”
他還要再問,旁邊一年輕人道:“她眼花耳背的,公子想打聽啥?”
傅春竹忙轉過身子:“那邊碼頭上的黃領事,你可認得?”
他這一問,連這年輕人似乎也聾了,擺擺手,把瓷碗一擱,就進了店。
這倒讓傅春竹沒想到。
難不成,黃領事的名字,在這行還是個忌諱?
還是等食客散了,那年輕人才偷偷跟傅春竹道:“公子不知,那姓黃的是領著某大人本錢,背後有靠山呢!你晌午當著眾人面得罪了他,將他追得滿街跑,他向主人處一告,可有你受的!”
傅春竹聞言,將茶錢擱在他手裡,擦著袖口,似乎跟人討價還價:“那位大人,可是姓這個?”
年輕人手心裡,一筆一劃落下一個“馮”字。
他像是被燙著了一般,飛快抽回了手。
傅春竹心裡喟嘆一聲,原來真是馮矜的人。
傅春竹不信,區區一個工人也能得罪馮矜,這黃領事又使的什麼法子害人?
他待要再尋個人,打聽裡頭緣故,剛站起身,劈頭竟然撞上了祁維光。
祁維光臉色不善,伸手就跟他要銀子。
傅春竹一頭霧水。
旁邊衙役道:“傅公子,您從酒樓跳下來,踩壞了人家胭脂鋪,我們官人替你賠了二十兩銀子呢!”
祁維光也並非真跟他討錢,袖袍一甩道:“我自己一堆公事沒完,還要給你料理後事!”
什麼後事?傅春竹心說,你咒我死?
他心思九轉八回,借坡下驢便道:“晌午這幾船東西,已經夠你點檢到明年了,大官人公事忙,不如我替你去彭陽津口看看?”
此話說得熨帖,祁維光原本就是這個打算:“可以。”
而今,他脫不開身,最合適代勞的,也只有傅春竹了。
未被革職前,此本也是他這個右令官的差事。
祁維光交給他一隻印章:“你拿這個,石弧自然曉得,你是我派去的。”
傅春竹接過來:“石弧是此次負責押運綱船的官員?”
祁維光點頭:“他是皇后親外甥,新領兩浙發運使之職。你說話注意些,別得罪了人。”
傅春竹翻過印章,看了一眼。
進入汴梁的貨船,無論大小,貨單得經它檢驗,才可進東水關那道水門。
他拿這個在手,查江上商旅,幾乎就是暢通無阻了。
……
兩個衙役聽吩咐,立即備下了一艘尖頭快船。
傅春竹腳踩上甲板,心裡忽然有些打鼓。
連個黃領事的底細,他都還沒摸清,若那綱船真有貓膩,去了也只會被人玩弄於股掌。
他心裡一計較,抬腳上了長纓橋,行幾公里,尋另一處碼頭去了。
這碼頭,比之先前更熱鬧得多,河岸兩旁盡是鶯鶯燕燕,秦樓楚館。
傅春竹狀似無意登上一艘大船。
吳地來的,往汴梁運送綢緞。
他只轉了一圈,便下了船。
如此上上下下,幾乎快把碼頭上的船遊遍,忽然在一艘船裡停下,不走了。
船工趕人:“幹什麼的?要快活上旁邊去!”
隔壁樓船,有歌女遙遙向他扔出錦帕,傅春竹回了美人一個微笑。
他將祁維光給的印章亮出來。
船工一見,慌了陣勢,忙喚了主人上前:“怠慢怠慢,不知官人有何貴幹?”
傅春竹道:“看看貨單。”
他在岸上觀望時就發覺了,這艘運送珍珠的商船,船身吃水不對。
自家做著珍珠生意,傅春竹一眼就看出來,這船主人肯定以次充好,魚目混珠了。
不知道汴梁哪家商號,要倒此大黴。
船主人臉色訕訕:“官人,裡頭說話。”
傅春竹進了船艙。
此人果然沒有乖乖取貨單的心思。
他招呼傅春竹,在榻上坐下:“官爺一路過來也疲乏了。”
他一路吩咐人,“去!叫瑛娘準備銀絲供。”
傅春竹哪有心思跟他周旋?
剛要催人拿貨單,好以此要挾套訊息,忽然眼尖看到一樣東西。
榻上主人家坐的那端,端放著一隻枕頭——通身白玉鑄就,溫潤剔透,西夏人喚作“遊仙枕”。
聽說一枕入眠,夢裡可遊盡河川。
他立馬改了主意,傅春竹佯裝驚詫:“此物可是遊仙枕?”
船主人還來不及答話。
傅春竹拿捏起架勢:“遊仙枕是西夏玩意,而今兩國邊事吃緊,你哪裡來的這東西?莫不是西夏派來的奸細?!”
“你莫要憑空安人罪名!”船主人臉色煞地一白,“這東西是我打賭贏來的!”
“石弧石大官人你可有聽過?皇后娘娘外甥,而今是兩浙發運使!”
船主人道,“我得這東西,堂堂正正!富春堂酒樓,你隨便抓個夥計來問,多的是人見證!”
石弧?
傅春竹倒是沒料到這層。
若是皇親國戚,御賜得來的這東西,倒是也容易。
傅春竹乾咳兩聲,穩住氣勢:“他敢輸,你就敢贏?你一個平民用這東西也是僭越!”
他邊說邊觀察,“還有你這船裡東西,什麼貨色自己清楚。上面官員一來,你可經得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