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裝在酒罈裡的月光(1 / 1)
船主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官人!大官人!”
他把遊仙枕塞傅春竹懷裡:“看你我有緣,這寶貝我今日贈予你,船上之事你就當沒看見!我往來江上多年,可全靠這個營生了!”
一旦造假之事坐實,他名下的商船,就再也進不了沐梁了。
傅春竹冷哼:“我也不為難你,實不相瞞,我今日另有公職。這樣,你只消告訴我,東邊碼頭上那個黃領事的來歷就行了。”
船主人卻更為難了:“我要是說了,我在江上就沒法混了!”
傅春竹印章還在手裡轉著,意味深長道:“我要是說了,你在汴梁就沒法混了。”
船主人權衡半天,只好悄悄告訴他:“這人吶,是為江神辦事的!”
……
傅春竹回到東邊碼頭時,已經日暮。
平安靠著大柳樹打盹兒。
他拽著衣襟,把人拎起來:“你倒睡得舒坦?”
“一天沒吃飯,肚子不餓?”傅春竹有些心疼這小傻子,給他幾兩銀子,“想吃什麼隨便買,吃好了跟我上船。”
平安一溜煙往州橋去了。
汴梁不禁夜,戌時了,深街里巷仍熱鬧非凡。
傅春竹走向官船,像是才想起祁維光交代的正事。
衙役招呼好船工,他們要下汴河了。
方才西邊碼頭,那船主人見他打聽黃領事,一下便說中傅春竹心思:“你是為死的碼頭工人來的罷?事情我們聽說了,可誰都不敢議論。”
船主人長嘆氣,“你看碼頭上這些人,誰敢招惹黃領事?要是被他記掛上,可沒有好下場!”
傅春竹一樂:“怎麼?不過是背後有權貴撐腰,他還有生殺大權不成?”
船主人連連搖頭:“這又是打哪兒說起?能在汴梁碼頭獨大,誰身後沒一兩個靠山?”
他聲音小上許多,“黃領事真正倚仗的可不是人,他背後可是江神!”
傅春竹一頓:“你說的江神,可是指江水裡的神仙?”
船主人點頭:“我知道你不肯信,凡人怎麼能跟神仙搭上關係?可你不知道,豈止是他,多的是船工做這個行當。你當他們行船這麼多年,江上風險,怎麼安然無恙的?”
傅春竹悚然:“那死去的阿貴,便是他給江神的祭品?!”
船主人默然:“你說這種事,有違天倫,我們怎好跟你講?官人,你可別說訊息是我透的,下月我還要回太湖運珍珠呢!可不敢得罪江神!”
傅春竹琢磨半晌:“那既然你們行當裡都知道,為何還有那麼多人,願意給他幹活?”
船老闆喝了口雀舌:“也不是誰都跟你我一樣,生來就在富貴鄉啊!碼頭搬貨來錢快,也不需要什麼本領,力氣大就行。”
“況且,又不是天天都有活祭,且不一定輪到自身。活在這世上,誰不是憑著一番僥倖?”
江神?
傅春竹冷哼一聲,天底下,哪有這麼霸道的神仙?
待衙役備好船隻,請他登船。
平安也抱了一堆吃食回來,梅花包子,羊頭籤,居然還不忘給傅春竹捎上一罈梨酒。
……
由汴河到彭陽津口,順風順水,才兩日,他們便到了。
傅春竹心裡估摸著,路上不見官船上來,怕是真讓那船主人說中了,綱船被那江神絆住了。
到了彭陽津口,近岸之處,水濁不見魚蝦,傅春竹喚平安:“去問問前頭可是石大官人的船?”
平安伶俐跳下船,往那大船去了,不多時回來:“公子,石大官人不在船上,家丁說昨夜雨大,江面顛簸,前面河灣處有座盛星臺,他們去那裡避雨了。”
石弧石大官人,年紀堪堪弱冠,不拘禮法,隨性得很。
傅春竹到了盛星臺。
他見有來人,很是吃驚:“這種鬼天氣,居然還有遊人?公子好雅興!”
樓中還有避雨的樵夫,傅春竹不便亮出身份,笑著應下,索性附庸風雅,邀人同飲梨酒。
石弧聞了一口:“喲!會仙樓釀的!”
平安擺手:“不過是周……”
石弧問:“州什麼?”
傅春竹摸了摸鼻子:“宣徽使周諶安,學生早年蒙他賜教。”
“周大人吃穿用度。向來不俗,他府上的酒自然也差不了。”
一個溫潤的聲音傳過來,“我們算是有口福了。”
傅春竹一見來人:“孟大哥?!你怎麼在這裡?”
孟長河道:“行船上沐梁,被風雨耽擱了,幸得石大官人收留。”
傅春竹帶著公事來的,便沒再多問。
那石弧是個爽利性子,跟傅春竹好似相見恨晚。
可壞也壞在,一罈酒很快見了底,兩人也沒聊到正經公事上。
傅春竹無奈,星月皎皎,明河在天。
他索性撇了人,走出閣子。
江崖突起,站在高處,恰好能看到隔岸津口停著的官府大船。
山川鬱澤神靈,江崖上的花,都開得比別處多了幾分秀骨。
這般良辰美景,難不成,真有那江神作祟?
閣子裡幾人,不知怎麼也走了出來。
石弧喝多了酒,口齒有些不清:“孟……孟先生不是跟陳技老祖學了些法術?今日,可有幸讓我們見識見識?”
孟長河輕輕一笑。
傅春竹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醉了。
見他四處搜尋什麼,剛剛喝空的酒罈,被他找了來,又取出一個勺子。
傅春竹看半天,見孟長河竟然像舀水一樣,一勺勺往酒罈裡舀著月光。
傅春竹一愣:“平安,這酒多少錢買的?”
平安道:“足足二兩銀子呢!”
傅春竹便不再問,二兩銀子,斷不可能買到一個神仙酒罈。
孟長河舀了半晌,晃了晃酒罈,似乎是真在聽罈子裝滿了沒。
傅春竹沒耐心了,只當他酒量淺,幾杯梨酒就醉成這個樣子。
又不好讓他難堪,接過酒罈,叫平安好好收了。
……
傅春竹原當石弧是個實打實的紈絝子。
不想,這人倒是拎得清輕重,大事不耽擱,下半夜裡,綱船就啟程了。
他一路下來,沒睡個囫圇覺,知道行有行規,也不好埋怨。
綱首經驗充足,五更初刻萬物歇息,八風不動,雲氣未湧,正是行船的好時機。
傅春竹覷空亮了身份,回到津口,石弧便領著他,核認船上貨物。
每登一船,都有衙役恭謹將貨單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