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江神(1 / 1)
江水弧紋一圈圈盪開,傅春竹捏著貨單,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萬一真遇上江神作難,他這幾船東西,首先要保哪一船?
許是心念太盛,夜裡居然又起風了。
有船工嘆了一聲:“我往來江上數十年,看這天色,不該有這麼大風啊!”
風浪卻愈來愈大,越演越烈。
石孤臉色也有些不好:“綱首呢?把綱首叫來!他怎麼看的天?!”
傅春竹也著急,他倚著船舷看,雨幕一灑,兩岸好像隔了千里萬里:“平安!”
他朝身後喊,“來的時候,那邊有雕像嗎?”
船上人聞言,都往那頭看。
江崖高聳如雲,卻早已不是來時風景,對面江崖前不知幾時,竟然矗了一尊幾丈高的石像!
那石像雕得古樸,眼窩黑漆漆一片,看得人心驚。
“江神!我們遇到江神了!”
傅春竹額角一跳,雷鳴電閃,風雨如瀑。
江神就是這東西嗎?
又一道驚雷打來,船身搖搖晃晃似乎要裂開。
傅春竹暗道,這樣下去,別說一船貨了,整隊綱船,今晚恐怕都要折在這兒!
他心底剛較出股勁兒,忽然又察出一絲異常。
傅春竹冷靜下來,不對,隔岸石像都是唬人的!
真正興風作浪的東西,就在他們腳下,就在船底!
他能感覺到,那東西還在流動,傅春竹打定了主意,抬腳就要跨出船舷。
石弧卻以為傅春竹要做傻事,攔腰死死把他箍住:“船還沒翻呢!別跟我尋死覓活!”
他吼完這嗓子,風浪竟好像小了,傅春竹以為是錯覺。
再一看,兩岸景物雖然還是陌生,但是已經沒有石像了。
他身上裡裡外外溼透了。
石弧脫下外衫給他擦水:“真是見鬼!那個什麼勞什子江神!他到底什麼時候肯走?”
傅春竹擺擺頭,剛想說你再吼一嗓子,江神說不定怕惡人。
他話還未說出來,自己先愣在了當口。
石弧還在外面指揮船隊,傅春竹拿他衣服又擦了把臉:“你這衣服,怎麼是乾的?”
……
雨還在下,江水依舊顛簸。
傅春竹盯著石弧背影道:“江神已經走了,水底現在並無異象,這風浪只是天時而已。”
“天時?”一句話點醒夢中人,石弧忽然起了心思,回身喊孟長河,“孟先生!上半夜你存的月光呢?該拿出來了!”
傅春竹一愣:“你說什麼胡話?”
孟長河卻當真走出了船艙,風雨襲來,他身上霎時也澆溼一片。
傅春竹忙趕人:“別聽他的!進裡面去!”
孟長河笑了笑,居然還真拿著他那隻酒罈子。
傅春竹見他真往船頭走,拿身子攔人:“江神都走了,你請他喝酒也遲了!”
孟長河自然不是請他喝酒。
他把酒罈揭開,伸手掬起一團,明明空無一物的東西,在他掌心卻瑩瑩有光,亮如錦緞。
他揮手往天上一甩,船頭上方,忽然清明瞭一片,連江風也柔和了些。
孟長河這麼又甩了幾下,風靜波平,船身竟然也漸漸穩住了。
傅春竹整個人都怔了。
孟長河回身,把酒罈交給他:“我累了,換你來罷。”
傅春竹懵懵懂懂,不知自己怎麼接的酒罈。
他盡數將月光傾倒在天空。
宇宙頓時如混沌初開,連星子都布了滿天。
平安從船艙裡探出個腦袋兒,眼底欣喜簡直要流出來:“孟先生,你可太了不起了!”
……
“月暈三更雨,日暈午時風。”
“我就說,眼見月亮長了毛邊,沒人信我!”
船上眾人坐在一起商量:“怪我們自己太輕信人,這綱首,搞不好就是故意讓我們遇險!”
“船中誰跟他結了仇不成?”
石弧自己站起來,看著傅春竹道:“青臣是新來的,行船計劃在你來之前,已經定下了。”
“孟先生生在金陵,江水邊長大,一路上,船上人也知道你會水性。看來他要害的,就只有我這個不會水的旱鴨子了。”
傅春竹擺擺頭,還在疑惑為什麼風雨全都避開他:“你統領這隊綱船,要是你出事,船上所有人都得問責,他也逃脫不了。”
石弧虛心求教:“那青臣的意思是?”
傅春竹看了看石弧,此次出來領個綱船,應當只是歷練歷練,擋不了他人仕途。
況且,害他性命,等於得罪皇后,誰會這麼幹呢?
傅春竹便道:“就算剛剛風浪沒被孟先生穩住,我想,憑大人手底下官兵,也絕不至於丟了性命。”
他有一個猜測,“可若是風浪不息,船上東西就都要遭殃了。”
石弧驚訝:“你說他們針對的不是人,是船上的貨物?!”
他忙喚左右,“把綱首給我帶上來!”
傅春竹提醒道:“貨物也重新點檢一遍罷。”
石弧點點頭,讓人分兩路去了。
待人走盡了,傅春竹才敢問:“孟大哥到底是哪路神仙?”
孟長河搖頭:“我不是神仙。”
傅春竹不信:“不是神仙,怎麼知道下半夜會翻船,你上半夜取月光不是為這個?”
孟長河笑:“我取月光,本來是想留到汴梁贈予人的,哪裡知道用在了此處?”
傅春竹耳朵一尖:“哦?哪家閨閣少女?”
孟長河笑著搖頭:“自家的。”
銀箏那丫頭,混跡人世太久,都快忘了自己是條蛇了。
久不吸食天地之氣,於她修行有礙。
他便將太湖月影,南山松風,雲夢落霞,九疑清巒都給她送去。
也不知那沒良心的東西,還記不記得自己。
傅春竹見他不說話,還想細問。
不料,石弧匆匆跑來,怒氣沖天,他還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模樣。
“混賬!都是混賬!”
他氣急敗壞,“元字號貨船裡裝的,都是沒用的稻草,真正的龍鳳團茶,已經被調包了!”
傅春竹一驚。
夜裡行得急,他們查貨單時,倒真沒有掀開一樣樣細看。
那綱首跪在階前,聲淚俱下:“小人哪裡敢欺瞞大人,這東西都是江神借去的啊!”
“還不說實話!”
石弧怒不可遏,“青天白日,哪裡來的江神!江神取走東西,難不成還給我拿稻草填上!”
綱首哭訴:“真的是江神!小人心知此次在劫難逃。但我妻小都在汴梁,還望大人容我辯解,放他們一條活路!”
“好!你說!”石弧氣得又摔了一個杯子,“我倒要看看,你能編出什麼花樣!”
綱首哭了一聲:“常言道: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接下來句句是真話,要是諸位貴人還不信,那小人只能以死相謝了!”
綱首道,“東西不是昨夜裡取的,大人在抬東西上來時,船上裝的就已經是稻草了。”
那日,上面說派了新的發運使來。
石孤新官上任,很是盡職地把貨物點檢一遍,只待次日揚帆起航。
“連夜就出了事。”
綱首道,“那日,原本不是我夜值,我在船艙裡睡了半晌,忽然做起了夢來。”
他看見一個青袍人站在水中央,夢裡,那神仙看不出形容。
可是周身的肅殺之氣,差點要逼著他跪下。
“不知仙人來小人夢裡何事?”
那青袍人道:“你家住汴梁,日日來往江渚之間,想必存下好些銀子。我日夜驅鬼,損耗實多,想跟你借些銀子裝點行囊。”
綱首忙一跪:“仙人要多少!小人明日就給仙人祭上!”
青袍人道:“紋銀七十萬。”
綱首一震,差點要咬著自己舌頭:“七……七十萬兩?仙君明斷!小人這輩子都掙不夠這許多錢吶!”
那神仙身影慢慢散去:“我只知會你一聲,寅時我自來取。”
綱首一下子從夢中驚醒,月亮如鉤,還好好地掛在天邊。
他摸摸自己錢袋,一點碎銀還好好留在裡面。
他鬆了一口氣,還未奇怪自己為何做這樣的夢,忽然更鼓聲起,驚得鴉鵲南飛。
“不好,寅時到了!”
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預兆,綱首瘋了似的往元字號船跑。
那上頭放的全是龍鳳團茶。
綱首記得很清楚,點檢貨物時,那些數值算下來,剛好紋銀七十萬兩!
“全都沒了。”綱首道,“我趕過去時,船上就像遭了火,船裡貨物都被燒成了灰燼。”
“可那木頭船結構,甚至都沒燒著,外人一點不知道里面發生大火,押送綱船計程車兵,都在碼頭上守著,沒有人能把它偷走。大人您說換作你,你怎麼跟人解釋?”
於是,他想了個主意。
裝點貨物時,剩了許多稻草。
他便招呼幾個心腹,也不告訴他們裡頭裝的是什麼,一袋袋抬上了船。
傅春竹聽明白了:“現在是汛期,汴河兩岸闊了幾十米,貨物掉下水就不見蹤影。所以你確實是掐著天象出發的,卻不是吉時天象,故意想借船翻逃脫罪責?”
綱首顫顫地看著孟長河:“小人……小人哪裡知道,孟先生連風浪都能平息。”
傅春竹也看孟長河。
他倒不是懷疑長河是偷貢茶的賊,這人別說七十萬兩銀子,你拿黃金百萬擺上前,他也未必多看一眼。
他便道:“我從汴梁過來,倒是聽過不少這江裡的神。偷東西還不算,他們有時還要生人祭祀的,”
他踢了踢綱首,“是有這事吧?”
“確實是有。”
綱首道,“公子是說,那晚跟我借錢的……就是這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