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人生一世,譬如遊仙(1 / 1)
傅春竹就此事,問過石弧。
那人果然不像官場那些老油條,坦白道:“是我舅舅,他有心讓我歷練,不然位高而無功,免不了要被人嚼舌根。”
“他舅舅是皇后娘娘兄長——向延光,現任兩浙路安撫使。”
平安的腦袋,像是被哐啷砸了一下:“公子你再細細說道!”
傅春竹悠悠道:“石弧的舅舅,是兩浙路安撫使,他自己臨時被調為兩浙路發運使。”
“銀臺司駁回來的扎子,雖然是荊湖北路遞出來的,但是向延光此前,也在荊湖北路當過差。你覺得這是巧合?”
平安猛然驚醒了:“是他們自己的貨物!想偷偷搭著綱船上京!”
傅春竹捂住他的嘴:“小點聲!”
平安嗚嗚兩聲:“怪不得公子跟他保證,三日交還失物,原來根本沒有失物!那些東西本就不在綱船裡!”
傅春竹一挑眉:“這便是各衙門緘默無聲的原因。我猜,祁維光手上那份貨單裡,不會有元字號的船。”
傅春竹又道:“但是,向延光不可能讓自己親外甥涉險。在他們計劃裡,押送船應當是安全的。”
“可我們確實碰到江神了啊?”平安想了想又嘀咕,“但這江神為什麼不傷害石弧呢?”
“這個我也沒琢磨明白。”
傅春竹拍拍平安胳膊,叫他把釣竿抬高點,“所以,咱們不是上這兒等著了麼?”
他們蹲在東水門,經汴河上來的船隻,都得從這兒過。
守閘門的官兵,時不時朝這裡看兩眼。
平安小聲道:“我覺得他在笑話咱們……”他看了釣竿盡頭,“拿衣服釣魚,什麼毛病?”
平安舉得手都酸了,忽然釣竿一動:“來了來了!”
他突然咋呼,把傅春竹嚇一跳,“誒誒,我怎麼覺得上鉤的是條魚?”
“胡說。”傅春竹等得快要打盹兒,“什麼魚喜歡吃衣服?”
忽然,那東西猛地一躍,岸邊桃葉兒全都被打得七零八落。
平安大叫:“真的是魚!一條大黑魚!”
傅春竹徹底醒了。
他趕緊幫手,怕那魚跑了。
豈料,黑魚一個勁兒地往岸上竄,彷彿怕被水淹死一樣。
平安看不明白了:“它在幹嘛?”
傅春竹看了好一會兒:“它在救石弧。他把衣服當做真人,以為石弧溺水了。”
……
“你生前是石弧祖父小妾生的庶子?”
傅春竹好半天才把關係捋順,“那你算是石弧的小舅舅?”
黑魚點點頭。
傅春竹問:“向延光到底搞什麼名堂?貢茶是不是你們偷的?”
黑魚飛快地彈尾巴:“他要借綱船上京,怎麼會偷自己的東西?我在江上掀風浪,不過是想討點祭品而已……”
這倒也是,傅春竹問:“那阿貴是你殺的吧?”
黑魚沉到水底:“我屍體被魚吃了,成了江底冤魂,有人告訴我,要拿活人生魂去替換。”
它在水底打圈圈,“黃領事幫我找了幾個人,但是一點都沒好。”
“你當然不會好。”傅春竹也不知道他是可恨,還是可憐,化成冤魂了還被人利用。
“你騙的那些生魂,最後都被別人給奪去了,你不過就是個魚餌。”
他手往水裡一伸,撈出來一樣東西。
平安湊過去:“這是什麼?”
傅春竹道:“蓄靈線。”
他把那線拽斷了,“只要這線在你身上,你吸食多少日月精華,都會變成了別人的養料!”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蠢的冤靈,“別再害人了,下月就是盂蘭盆節,子時三刻去菖蒲灣裡等著,會有陰司來領的。”
黑魚探出水面,碰碰他的手指遊走了。
拽斷的絲線,還纏在他指頭。
傅春竹手指動了動,忽然那斷線重新繃了起來,他神色一肅,忙踩上河堤朝那絲線追了過去。
平安還沒反應過來,跟在後面哎哎叫著。
傅春竹知道,自己要抓住真相了,這黑魚的本領只夠作些風浪,嚇嚇黃領事替他賣命。
而能讓整個綱船更改河道,轉移貢茶的,肯定是它身後的東西。
蓄靈線終於快到盡頭,隱入了大榆樹後,傅春竹急急轉過去,樹那邊的人居然是……
“祁維光?!”
……
祁維光手上流光一轉,蓄靈線正好端端握在他掌心。
他正忙著公事,見傅春竹死死盯著他手腕,皺眉道:“你看我作什麼?”
傅春竹輕闔雙目:“沒什麼,我累極了,做了個夢。”
這妖怪到底不簡單,要不是清楚祁維光為人,他竟要被它給騙了。
傅春竹再睜眼,人居然到了西河碼頭。
他四下一望,江邊只有那珍珠船,半分都沒有挪動。
他上了船。
那船主人倚著遊仙枕,還在裝傻充愣:“官爺又來了?可是遺憾上回的銀絲供,沒有細品?”
傅春竹不說話。
恍忽管絃聲起,所謂銀絲供,原來是佳人撫琴。
傅春竹此時才醒悟過來,這船吃水淺,原來不是因為裝的假珍珠。
船才是他的本體,它不過是個地縛靈:“違命候倉皇離開江南,倒是沒忘把你帶上。”
船主人嗤笑一聲:“汴梁哪裡比得了江南?江上船隻盡運些石頭啊鹽鐵啊沒用的廢物,連個名字也不好好起!什麼天地元黃依字排開。不像我們,我可是有名字的,叫泛星槎。”
“泛星槎、凌風舸、雪蓮、煙艇。”傅春竹坐下,“李後主好雅緻,都是好名字,可名字再好,還不都成了爛木頭?”
船主人杏目一瞪:“你再看看!”
絲竹管絃,忽然漸多,遠處歌樓,舞女腰肢款款。
傅春竹回身,甲板不知什麼時候鋪上了翠毛茵毯。
他動一步,獸爐菸絲跟著追上,香氣馥郁,繞身不絕。
船主人走過來,周身同樣輕煙繚繞:“移步煙,傅公子見多識廣,自然認得。可我這裡最名貴的卻是酒器,白玉蓮花盞,傅公子品鑑品鑑?”
說完,一女子上來,蓮步輕移,羅襪繡錦,姿色如月宮仙人。
她伸手掬酒,十指柔如蔥白,原來這便是“白玉蓮花盞”。
傅春竹輕笑一聲,就著美人之手,喝下了酒。
他清楚,自己在遊仙枕裡,自上船來,船主人沒離開它半分。
“主人盛意,青臣無以為報。”
傅春竹喝完酒,引船主人到窗前,“不如邀你同遊河川如何?”
……
“這……這是什麼!這是哪裡!”
船主人驚得聲調都變了。
舞榭歌臺,通通都化為泡影。
樓船之外哪有汴梁?分明是瀚海沙丘萬里!
傅春竹道:“我知道你討厭沙子,河裡沙子多了,它會吞沒船隻,讓你擱淺。”
他自己也嗆了兩口風沙,“這裡的沙子只會更煩。”
船主人大驚失色:“你你你!你要幹什麼?!你怎麼做到的?你怎麼能……”
“我的夢,自然我是主人。”
傅春竹的懷裡,不知何時抱著那隻白玉遊仙枕,“當真以為我不認識這玩意兒?那些團茶不是你偷的?”
船主人梗著脖子:“是又怎麼樣?”
“用的遊仙枕?遊仙枕倒真是個好東西,我原以為,只能夢裡行遊河川。今日才算漲了見識,原來你夢裡做的事情,全都是真實的。”
傅春竹又問,“誰指使你的?”
船主人惡狠狠喊他的名字:“傅春竹!你不會想知道的!”
傅春竹道:“你也不會想一輩子留在這裡吧?你困在汴河那麼久,知不知道西域瀚海一天八個時辰,都是這樣的大太陽?”
“傅春竹!”
船主人驚得要哭了,“是馮矜!馮矜讓我偷的!”
傅春竹一怔,連日來,處處線索都將他往這個名字上領。
船主人知道他不敢信:“元豐二年,荊湖北路有官員政績卓越,春秋兩次賦稅多有結餘,他們不敢藏私,隨綱船一起送到京城來。但是,但是,東西全部被馮矜截下來了!”
傅春竹反而冷靜了:“他為什麼要截下來?”
“我怎麼知道!”
船主人憤憤不平,“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遊仙枕是他給的,沒了它,我蓄不了靈氣,早被河底螃蟹咬成爛木頭了!”
“你先前還說,是石弧輸給你的?”
“我還騙你蓄靈線是祁維光的呢!”
……
“遊仙枕?青臣怎麼問這個,那東西是熙寧八年南郊大典官家賞賜的。”馮矜吹了口茶,“那年熙河大捷。”
傅春竹將那白玉枕頭,小心放在馮矜面前:“老師認得出來,是這隻麼?”
馮矜笑笑:“不錯,才幾日啊?就找到我這兒來了。”
傅春竹問:“為什麼?”
馮矜道:“你的問題太多,我不知道你問什麼。”
傅春竹沉默好半晌。
到底還是馮矜先嘆了氣:“你是想問,為什麼丟失一隻船,朝中沒有衙門過問是吧?”
傅春竹道:“這個我知道。”他抬頭看馮矜,“因為綱船裡從來沒有丟失船。”
“你倒長進了。”
馮矜有些驚訝,“事事都查清楚了,你是有備而來。所謂丟失的船和貨,原本就不在綱船裡。不然,憑祁維光的能力,石弧小子能瞞過他?”
傅春竹不明白:“底下官員治縣有方,府庫盈餘,送上汴梁也是有心之舉,老師為什麼要截住他們?”
馮矜收斂笑容:“青臣啊,你還是太年輕。”
他搖搖頭,“只要他這船東西進了京,底下多少觀望的都會效仿。熙寧三年,王介甫實施青苗法,曲意逢迎、妄猜聖意的人還少?他們之中又有幾人是自掏腰包,還不是加重百姓賦稅?”
傅春竹倒是真沒想到這一層,驚了半晌才道:“可老師截了東西,到底落人話柄。”
“東西可不在我這兒,早已折成現銀去做了義田。”
馮矜道,“你可知,我截了他們船,他們為何不上報?御史臺要參我,也得有憑據,他們那點賬目,哪裡禁得起朝廷查?”
傅春竹舒了口氣:“老師無非是想為朝廷盡忠。您截綱船、買義田,都是為官家考慮,何以做得這般難看?”
“我此番所為,不是為官家盡忠,是為自己買義。”
馮矜臉色難得正經:“青臣你要記著,做官最忌諱的是什麼?是自衿!”
傅春竹好半天才理解這句話,聞言一聳:“學生謹記教誨!”
馮矜又換了張樂呵呵的臉:“這枕頭不錯罷?人生一世,譬如遊仙,富貴浮華皆過眼。”
“你站在此處,惡即是善。站在彼處,盛名也是浮名。青臣啊青臣,你就是太計較,連個應奉局的差事都保不住!"
傅春竹小聲道:“讓我丟飯碗的,不是老師您嗎?”
馮矜差點要拿遊仙枕砸他,笑罵道:“拿著滾吧!小子擾我好眠。”
……
“又是參馮矜的?”
中官點頭:“說是馮尚書日前在待漏院,舉止不端,言行失當。”
趙項無奈:“到底什麼事?”
中官說著自己也笑了:“吏部侍郎喜歡他那靴子,馮尚書卻也不好好答,說什麼左腳七十文,右腳七十文,把人好好戲弄了一頓。”
趙項失笑:“告訴馮矜,叫他端莊點。”
中官點頭:“還有一份札子,是國舅爺送來的。”
“向延光?”趙項自己接過來。
他看完頓了半晌,中官不敢揣測聖意,悄悄觀察官家顏色。
趙頊眉頭舒了又展:“江淮今年三月遭了蝗災,糧食產量減半,五月遭了洪水,產量又減半。兩浙路居然還能多出稅費來交給中央,稅費哪裡來的?”
中官不敢答話。
趙項自己道:“就當他政事清明,可若底下官員一效仿,苦的還是黎民百姓。”
中官忙道:“陛下聖明!”
趙項道:“叫學士院起草詔,多餘的銀錢,作為一洲之費,不用進貢了。”
……
傅春竹還是擔心:“可向延光是國舅爺,老師你這次截的是他的貨物,他會不會破罐子破摔,直接跟陛下那邊告狀?”
“他拿什麼告狀?”
馮矜晃悠著腿,“最多回頭進貢前,先遞份扎子,有朝廷盯著便沒人敢截他。媚上之人,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能耐?”
“官家未必讓他如願。”兩人相視,噗嗤一笑。
簷外,黃鴯啼了一聲。
傅春竹望著天色,心裡暢快:“連月陰雨,汴梁也終於要放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