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窟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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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炭噼啪蹦出個火星子,趙甲困得眼睛睜不開,腳先伸了過去,將那點火光踩滅。

今日,軍巡鋪輪到他夜值,鴉鵲驚起一地樹影。

趙甲哈欠只打半個:“這才二更天,怎麼就困成這個樣子……”

同伴抱著水桶,蹲在門口不答話,也不知道醒著還是睡著。

順義坊居民已經歇下,隔岸桑家瓦子卻依舊燈火闌珊。

正是中秋佳節,紅男綠女踏月而行,鼓樂喧闐,冠釵雲集。

趙甲原盯著那廂熱鬧出了神,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喜樂。

他明白過來,很是一驚。

軍巡鋪各自轄區內,婚喪嫁娶紅白大事,通常有廂主提前通報,為的是有遺火之患。

而今分明未見通報,坊里居然有人家辦起了喜事來?

趙甲忙把同伴喊醒:“那頭住的是誰?”

同伴眼睛掀開條縫:“好像是蔣秀才家。”

趙甲更驚了:“蔣秀才前年剛娶了妻,他家裡又沒別的親眷,哪有喜事要辦?”

同伴這才驚醒了。

兩人看著巷子盡頭那處紅,鼓樂聲隱隱傳來,間雜著侯相祝禱聲,確實是婚禮無疑。

趙甲腳底不自覺打顫:“你聽到了沒?”

同伴僵著身子,許是夜風吹得緊:“聽到什麼?”

趙甲一凜:“哭聲啊!女人哭聲!”

蔣家娘子,珠釵散了滿肩,哭得一聲比一聲淒厲:“官人,官人!救我!”

蔣秀才嚇得跌倒在地,哪敢往娘子那頭靠?

他直愣愣盯著,眼見素淨寒室裡,珠簾翠幕,自行張起,連蚊帳都繡了錦貼了紅。

“官人!”

他娘子被錦帳隔著,哭聲離他似有千里遠,“你前日收的那錢,那是三郎的聘禮!奴家要作他人婦了!”

她話音未落,屋裡四角,突然畢剝聲起,蔣秀才根本聽不到娘子說什麼,驚覺這屋子要塌。

他拚著一股勁,攀桌扶椅,跌跌撞撞朝娘子衝去。

不料,手心突然失了倚仗,那桌椅藤床成了轎子,鏡架妝臺化作羔雁。

蔣秀才驚起回頭,媒人侯相,不知幾時站在身後。

夕陽早已落山,自家娘子眼見著,就這樣被人搶娶去行昏禮!

趙甲越看巷子裡的紅,越膽寒,“蔣秀才沉迷關撲,輸得掉底。就算家裡辦喜事,這種規格禮制,他哪裡負擔得起!”

軍巡鋪,畢竟護衛一方百姓安危。

兩人頭皮發麻,壯著膽子,擋在路中心,不讓那儀仗過。

趙甲摸到腰牌,這東西讓他定下神。

他擺出官府威儀,正待上前問話,卻見那媒婆侯相臉上,笑意不減,一個一個竟然像魚一樣,從他們身邊滑過了。

就連那接新娘子的轎子,穿行而過時,簷上瓔珞都未亂半分。

……

“這桑家瓦子果然是熱鬧。”

傅春竹看著象棚前,烏泱泱人群,說的話涼颼颼,“江大人出面,也只討到這麼個位子。”

江菽哼了一聲:“是你們臨時起意,要是提前打招呼,自然可以靠象棚近些。”

銀箏倒是滿足:“舞象有什麼稀奇,年年都是這些把戲。”

她揶揄傅春竹,“傅公子可惜的不是戲,是花魁秦妙觀吧?我聽說,今日她也乘了轎來,就在那邊廊下觀戲呢。”

傅春竹這個位置,只瞧得見象背上的錦氈,繡著如意回雲紋。

“秦妙觀,我要見她,哪裡需要擠到人堆裡?”他對美人向來願意花心思。

忽然,銀箏身子一旋,“誒!這地方倒也不是一無是處,那邊有新娘子嫁人呢!”

隔著惠民河,一條紅色火龍,緩緩從巷子裡游出來。

順義坊都是民居,這個時辰了,到底不如瓦市這邊熱鬧。

那紅色像流動的水,緩緩挪進了眾人的眼。

銀箏興致頗高,攀著江蘅胳膊,直往那處瞧。

江菽打趣人:“大哥,還是趁早給這丫頭一個名分吧,看把她急成什麼樣子?”

江蘅還沒開口,銀箏秀眉一擰:“多事!”

眼見那隊人馬,沿河堤越來越遠,她忽然躥到窗前:“你們快看!迎親的人,他們沒有影子!”

座中人,皆是一驚。

果然,惠民河印出了兩岸燈火民舍,但那列婚禮儀仗,愣是半分痕跡都沒在水面留下。

銀箏尾巴悄悄從百迭裙底繞了出來,她本是銀環蛇妖,見此事來得蹊蹺,當下就要化形過去看看。

尾巴伸出還沒半截,肩膀先被江蘅按住。

他吩附江菽:“去清樂茶樓,問問苑娘,哪個小妖又出來鬧事了?”

清樂茶樓,又名“一窟鬼”。

汴梁城裡,大小的妖怪,都愛往那兒集聚。

江菽抱著桂花新酒不肯動:“急什麼?到處都有望火樓、軍巡鋪呢,明日再去也行。長河待會兒過來,我都多少年沒跟他喝過酒了?!”

他口中的“長河”,姓孟名澤,是金陵城裡的木匠,跟這一群人均是舊相識。

銀箏一聽,當即收了心思,也不看隔岸燈火了,他們等的人恰好上樓。

銀箏見了來人,先撇起嘴:“大哥這些年遊山玩水好不瀟灑,連妹妹我都見不了幾次!”

話雖然埋怨,人卻一陣風吹到孟長河身邊,攬著人胳膊不放。

孟長河笑:“都是大姑娘了,男女授受不親。”

銀箏抱著不放:“我不是人類,不講人類那套規矩!”

今日中秋月明,嬋娟朗照,在座又都是舊友,一頓酒喝得很是盡興。

江蘅忽然道:“長河,你記得祝無貧這個人麼?”

孟長河擱下兔毫盞,輕輕點頭:“原先在綠柳街,他雕的器物千金難求,連東華門外內侍中官,買他的東西,都要提前候上三月。”

江蘅道:“那是熙寧年間的事了,祝無貧這人現在不見蹤影,有人說是回了鄉,有人說他還藏在汴梁城裡。”

“我在禁中倒是見過祝無貧的手筆。”傅春竹道,“常說‘吳帶當風,曹衣出水’,算上這祝無貧,應該加上一句‘祝筆如鬼’,那刀雕斧鑿之功,可不是世人能學的。”

“可惜,元豐以來就不見此人活動了。江大人那邊,也沒有他的訊息?”

江蘅搖搖頭:“我也是近日有事相求,差人去請,才發現他早已不在綠柳街。”

他看孟長河,忽然一笑:“你們這些匠人,脾氣倒是都一樣捉摸不透,指不定哪天就歸隱了,跟出世的高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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