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斷金、削玉、鏤雲、補天(1 / 1)
江蘅揮揮手讓他走了。
“癆病最是難醫,憑祝無貧也治不了病。”江蘅低頭琢磨,“祝無貧便將所有錢財給了蔣秀才,來買他的妻子。”
甚至連蜃燭的錢都不剩。
即使知道,她快要是一個死人了。
傅春竹不解:“祝無貧為什麼要花這般價錢,買一具屍體?”
孟長河想了想:“祝無貧現在在哪兒?”
江蘅道:“還在遇春樓待著,他不願,我帶不走他。”
江菽雙手抱胸:“我還道,祝無貧看上人家娘子。結果揮斥千金,就買了副屍體,他要這屍體作什麼用?”
他問孟長河:“傳說祝無貧手中那三支筆,原是千年玄鐵所冶,我懂那些人的門道,有些精鐵火鍛不化,非得加一些尋常人想不到的東西。這祝無貧該不會是手藝退步,要偷骨頭重新鑄筆吧?”
孟長河搖搖頭:“若是那樣,他去漏澤園撿幾副枯骨就行,犯不著千金買骨。”
“幾千兩黃金,就為了買副骨頭。”傅春竹也嘆,“到底是他痴,還是我們痴?”
他晃晃手中空酒罈,“而今,正是新酒初熟。高陽店流霞,清風樓玉髓,會仙樓玉醋,千春樓仙醇……”
傅春竹一一數著,“千兩黃金,能買多少好酒?”
汴梁跟別處不同,中秋最熱鬧的不是玩月,而是賞酒。
城中正店七十二,各家都有新釀美酒,往往晌午剛過,酒就賣空,連酒旌都要撤下了。
幾人正感慨,忽然,閣樓上酒瓶子一滾,垂了半隻胳膊下來。
傅春竹位置正對著,才嚇一跳,那條胳膊動了動,不多時,攀上欄杆來。
腦袋一探,原來正是祝無貧。
江菽嘖了一聲:“老傢伙,藏那兒多久了?”
祝無貧醉眼迷離,似乎酒還未醒。
孟長河便問他:“值嗎?”
祝無貧斜睨他一眼:“值不值,買的人心裡自是有數。你十二世的骨頭,不也是有人費盡心機,替你斂了?”
這話說得,又不像個醉酒的人了。
孟長河端是一驚:“你如何知道?”
“這裡是汴梁。”
祝無貧道,“只要有錢,什麼訊息買不到?”
他拿酒盞一扔,桌角煤油燈,竟像生了腳,顫顫化成煙逃了,“你們費盡心思打聽我,我不能查查你們訊息?‘一窟鬼’那裡,多的是人知道你的來歷。”
孟長河便只笑笑搖頭,不作計較:“那你要別人骨頭做什麼?”
酒盞在地板打了幾個旋兒,半晌才落定。
“她不是別人。”祝無貧道,“她是我結髮妻子。”
“怎麼可能?”
江菽不信,“蔣秀才娘子明媒正娶進的門,順義坊人人都看在眼裡,一女怎麼能侍二夫?”
祝無貧搖頭,忽然走到窗邊。
幾人這才意識到,這人年紀可能比面上要大。
他精神墨鑠,屋裡燈火闌珊還不覺,現下對著天光一看,眉目間已經透了老態:“老夫今年六十有六了。”
祝無貧手邊放著劍匣。
傅春竹眯著眼睛,猜那裡頭,大約是蔣娘子屍骨。
果然,祝無貧將劍匣抱在懷裡:“她是我前世妻子。”
“三十年前,我得了一塊玄鐵,遊走四方,好不容易找到能冶煉它的人。可惜,鍛造之費,就要一百兩黃金。”
妻子看他終日眉頭不展,廢寢忘食,耐心勸道:“憑夫君手藝,不靠它也能名揚天下。區區一塊石頭,權當作沒看到不就行了?”
祝無貧搖頭:“這是九天玄鐵,上天讓我遇見,便是與我有緣,切不可怠慢。除我之外,也許再過一百年,也沒有人識貨了。”
妻子憂傷:“可是一百兩黃金,我們哪來這許多錢?”
祝無貧抱著鐵石道:“我自有辦法。”
祝無貧笑:“我哪裡來的辦法?彼時我技藝雖精,卻無人賞識,賺的錢只夠家用。妻子看我終日抱著鐵石不去,她便替我作了主張。”
祝無貧摸著劍匣:“她把自己給賣了,換了一百兩黃金給我。”
他搖頭苦笑:“彼時,我還當她嫁了員外郎,吃穿不愁,好過跟我飢一頓飽一頓。”
“我心思全在玄鐵上面,既然玄鐵選我,是為天意,那妻子離開我,便也是天意。”
可直等鐵筆鑄成,祝無貧才知道,妻子嫁過去當晚,就撞柱自殺了,終身不肯易節。
“屍骨叫那員外埋了。我一個賣妻之人,連她墳冢在哪裡都不敢打聽,更何談祭拜?”
祝無貧頭埋著,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胛骨不時聳兩下,似乎在哭泣。
孟長河半晌才道:“你找她轉世之身,找了三十年?”
祝無貧頷首:“可惜,還是太遲了!我憑腕上紅絲癍認出她,可她已癆病纏身,藥石無醫。”
“我貿然闖入蔣秀才家,想讓她跟我走。不曾想,叫她夫君發現,便只得設下此計,千金買骨。”
他把劍匣開啟,看著匣中屍骨,“今世我替她斂骨。來世縱然我依舊來遲,她看到我的臉,便會認出我了。”
江蘅明白了,故而,此次他沒找祝無貧,祝無貧先找上他了。
江蘅道:“今世,你依舊沒法將她安葬。你強娶人家夫人,就算蔣秀才肯罷休,沒有婚帖字據,汴梁城任何地方廂主,也不會給你位置埋葬妻子。”
“千辛萬苦找回的屍骨,你只能放在漏澤園,到底無名無分,連塊木牌都不能立。”
祝無貧道:“江大人只消幫我這一件事,回頭要我幫忙作什麼,我做便是了。”
江蘅點點頭,吩咐江菽道:“衍之,你親自跑一趟,務必尋塊風水佳處,好好埋葬祝夫人。”
江菽應下了。
他知道,京城有幾處地方風水極佳。
江蘅身為皇城司指揮使,討要一塊墓地,還不成問題。
江蘅既然當面作了安排,祝無貧便也卸下心事,將劍匣交給江菽。
他這會兒又像個沒喝酒的人:“江大人上回說的,可是蜀國大長公主府?行,我跟你去一趟。”
角落有人嘆了一聲氣。
江蘅也不朝那邊看,忽然道:“瞎子,前日界身那根竹鑷子,是你射的吧?”
傅春竹奇怪:“什麼竹鑷子?”
孟長河解釋:“初到界身時,有人偷襲我們,差點射中清蕪。”
傅春竹道:“一個瞎子怎麼射得這麼準?”
“這是射中了?”祝無貧低低笑了聲,“射中了才說明他是真瞎子,這人耳聰目明的時候,射覆投壺從來沒中過。”
瞎子蜷在角落,並不理他們。
直待幾人出了酒樓,他才慢悠悠追上一句:“祝無貧,我提醒過了,這活兒你不能接。”
祝無貧搖搖頭:“無礙,我初來汴梁時,蒙長公主照應,綠柳街寄售之物全賴她買了去。於恩於理,這個忙我都得幫。”
孟長河卻也沒想到,江蘅求的,果真不是一般事。
“三十年前,你偶然得到一塊精鐵。世人皆知,煅成了鐵筆三枝,曰“斷金”“削玉”“鏤雲”。”
“卻不知道還有第四枝“補天”——乃是鍛鍊途中,千年鐵精凝氣所化。”
江蘅緩緩道,“先生既有這般本領,還望為長公主琢氣修魂。”
祝無貧卻不是很驚訝:“琢氣,修魂。生人琢氣,死人修魂。這本是兩件事,江大人怎麼作一件事講了?”
江蘅垂下眼眸:“先生看了就知道了。”
祝無貧搖頭笑笑:“要是旁人,我還要計較一番。可是長公主,是我欠她的,這等忙我自然願意幫。”
車馬行了半晌,祝無貧蹙眉:“公主府我還是去過幾次的,江大人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他這話,叫孟長河想起來。
熙寧三年,他初進汴梁,為公主府祠堂刻佛像時,便是在那裡見過祝無貧。
江蘅搖搖頭,告訴他們,要去的地方在城西崇真禪寺。
“公主三月前已經昇仙,遺容供奉在尼院裡。”
崇真禪寺,非尋常尼院可比。
昔年,太宗第七女,申國大長公主出家,太宗皇帝親自為她擇址造的寺。
江衡緩緩道:“公主昇仙後,三月來,面容不敗,府上人皆道是天人仙軀。”
“可官家同我眾人都明白,事出反常,這是執念未消之兆。”
“我遍尋和尚道士,沒人能為公主解厄。一個方士告訴我,公主生氣魂魄俱損,非死非生,能修補的,只有京中巧匠祝無貧。”
祝無貧嘆息:“江大人,您高看了。我不是方士,你叫我補魂可以,我可猜不透公主執念。”
江蘅道:“放心,沒有萬全之策,不敢請先生來。”
“前有方士問了,長公主不放心之事有兩件。一件是孩子,一件是駙馬都尉王洗。”
……
江蘅先同寺廟住持見了,早早作了安排。
公主府上,婢女如生前那般,立伺靈柩兩旁。
貼身丫鬟翠娥上前道:“稟大人,奴家按照吩附,將遺物供奉堂前,日日誦經幹遍。可公主仍然口不肯開,指不肯松。”
她說著說著,泣下淚來,“奴家要替公主料理仙軀,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婢女手中托盤,分明放著金鳳穿花玉佩一對,蟬形玉哈一隻。
又有女尼捧燈,立於佛前導路。
堂前陳列虎頭鞋一雙,駙馬王詵替公主畫的清像一副。
這些東西,便是方士所說的“執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