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瓷枕(1 / 1)
駙馬王詵,詩畫一絕。
孟長河來汴梁時日雖短,卻也聽過他的名聲。
他從公主府出來沒有回家,特意饒路,去了綠柳街。
這裡有家字畫店,孟長河的木器,便是放在此處寄售。
他此番來,自然是想打聽王詵的事。
店主人是他同年,孟長河來汴梁,本就是臨時起意。
他孤身一人,沒有妻室,自然隨處都可為家。
熙寧二年九月,孟長河從江寧出發,在燕子磯頭坐船。
沿途行行走走,到汴梁竟花了三個多月時間。
好在,上元燈節前,趕到這裡落了腳。
他在京城舉目無親,幸得這位同年照顧。
同年也沒問他,打聽王詵幹嘛。
他誤以為文人相惜,店裡有些王詵送來裝裱的字畫,同年一一拿出來,給孟長河看了:“這位駙馬爺,跟你倒可以成為知己。”
他解釋道,“那年春闈你沒參加,我們都替你可惜。論才華,當時誰能及你?”
孟長河聽了這句恭維,自哂了一下,繼續翻看王詵字畫。
突然在其間看到一幅山水,青綠重彩繪就,意境蕭疏清遠。
他不由得輕嘆了一聲:“好畫!”
又看了旁邊王詵自題《煙江疊嶂圖》,由衷嘆道,“詩畫一絕,倒是所言非虛。”
孟長河沉浸在圖卷裡。
倏而聽同年喊道:“哎哎,巧了!瞧那邊,剛說到駙馬,附馬爺就過來了。”
孟長河順著方向一看,一個身著銀灰色緞袍的男人,正朝這邊走來。
同年得意道:“駙馬爺對詩畫在意得很,回回裝裱新畫,他都親自往我這小店送來。”
也不等孟長河答話,就邁開步子,迎出去了。
孟長河雖慕王詵才情,卻也並未有與之深交的打算。
同年說話時,他只在一旁聽著,看著他跟駙馬談論詩畫,偶有幾句提到他,他也只是笑著應了。
不多時,王詵交代完裝裱,同年應下,抱著字畫,往裡間忙去了。
孟長河這才走到王詵旁邊。
天氣微燥,王詵搖了幾下摺扇,上下將孟長河打量了一眼:“孟公子似是有話對我說?”
孟長河不願虛與委蛇,先跟人打了招呼,便直接告了聲罪:“附馬爺莫怪,鄙人確實有事請教。”
“我早間剛去了一趟公主府,聽府里人講,駙馬爺送過公主一隻瓷枕?”
王詵一聽,忿然作色:“你是何人?為何得知我夫人閨房物件?”
孟長河知道他要生氣,便將皇上所賜玉佩,交與王詵看:“聽官家差遣,探望公主病情。”
王詵接過玉佩,看到上頭一個“頊”字,只得把怒氣隱去:“勞官家費心了。那瓷枕確實是我送的,不過,這跟阿淺病情又有何干系?”
孟長河收了玉佩,放進懷裡:“不知駙馬從哪裡尋得的瓷枕?”
王詵一愣,拿扇子急扇了幾下,眼睛瞟向旁邊。
孟長河見他不答,有意言語相激:“公主病重,駙馬爺還有閒情寫詩作畫,不知是要贈與哪位佳人?這瓷枕,莫非也是哪個**所贈?”
王詵漲紅了臉,一下子站起來:“放肆!莫要胡亂猜測!這瓷枕……這瓷枕雖是他人所贈,但我與那女子,只是吟詩談畫,並未做過對不起阿淺之事!”
孟長河意不在此,只問他:“可否得知那姑娘住處。”
王詵壓住火氣:“這個無妨,連笙姑娘住處好找,沉香路盡頭,門口有兩棵棟樹的便是。”
又似自證清白,“還有那些畫,不管你信是不信,確實都是為阿淺畫的。”
孟長河不關心這些:“可否再勞煩駙馬爺一趟,替我把府裡那隻瓷枕取出來。”
王詵皺眉,他起先以為,官家關心妹妹,特意差人探聽他私交。
不想,此人卻句句離不開枕頭。
他抖開扇子冷哼一聲:“那種孩兒枕,京城裡,達官貴人家眷多有一隻。我那隻不過是定窯產的,形制上並無區別。公子這意思,怎麼好像是那枕頭害阿淺生病了一樣?”
孟長河此時不方便告知,只道有勞駙馬爺了。
……
汴梁城裡,燕館歌樓,不下萬數。
連笙住的沉香路,卻不是尋常紈絝子弟能造訪的。
孟長河攜了瓷枕,又得駙馬爺修書一封,在長路盡頭的迴雪苑前,輕輕釦了下門。
有老僕應聲開了門,引他往院落深處走去。
沿途竹影搖曳,花木掩映,間有一兩聲箏鳴,倒是別有志趣。
孟長河被老僕領著,行至一處高亭,一位紅衣女子正在亭前煎茶,想來便是這裡的主人連笙了。
孟長河將王詵書信,遞與連笙。
她卻未啟,擱置一邊道:“既是王公子的朋友,就不必這般拘謹了。”
她拿茶筅輕輕叩擊茶湯,將一盞乳·白色新茶,奉給孟長河。
“書畫琴棋詩酒花,不知先生鍾愛哪樣?”
孟長河雙手接過:“姑娘可會《梅花引》?”
連笙明眸一笑:“先生好風雅。”
側身吩咐丫鬟道,“奩兒,替我取笛來。”
丫鬟去了,連笙又道,“不過這笛非柯亭笛,妾身也比不得桓野王,吹得不好,先生莫要見怪。”
孟長河微抿了一口茶:“姑娘謙虛,我也並非王子猷。”
又不知有意無意,“姑娘這般談吐,倒不像尋常人家。”
連笙倒茶的手,停了一下,水溢了出來。
她神色如常,拿絳帕將其擦去,抬頭對孟長河笑:“先生說的是,妾身低賤,自然比不得尋常人家。”
孟長河不是這番意思,見她有意曲解,也就作罷。
這世上,本就是各人下各人的雪罷了。
孟長河不是為聽笛而來,一曲終了,連笙掩唇打趣他:“先生意不在此,可是心底有事?”
孟長河一笑:“姑娘果真解語。”
說著,便將身旁一物取出,捧在連笙面前。
她見了東西,臉色一變:“先生不知瓷枕是何意?初次見面就贈此物,未免輕浮了。”
孟長河看著她道:“不是贈送,是歸還。這東西,是連笙姑娘的吧?”
連笙似要爭辯,又咬了下唇,沉默不語。
孟長河又道:“枕頭之物,確實不該隨意贈送。姑娘將它贈與王詵,難道也是自薦枕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