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海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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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箏擎燈,走到孟長河身邊。

她把燈燭舉近,兩人才認出來,這人是巷尾拉縴的嚴老伯。

濡溼孟長河衣衫的,果然不是雨水。

老伯胸口肩背,被人砍了十數刀,中衣都染成了暗紅色。

孟長河閉目,長吁了一口氣。

他預感不祥,伸手去嘆嚴老伯鼻息,發現老伯沿途敲門過來,耗了太多氣力,此時已經嚥氣了。

次日,雨水收了,天色澄明。

孟長河提了木桶出門,去河邊打水,昨夜一樁命案,他家木門上都是嚴老伯的血跡。

孟長河提水回家。

鄰居宋大娘看見了。喊住人:“小夥子,昨夜是你開的門吧?”

孟長河稱是。

宋大娘駭道:“大晚上,那聲音可把我嚇壞了!我男人外出未歸,我一個婦人,帶著孩子,哪敢給人開門!”

孟長河放下木桶還未應聲,見她轉頭又去詰問對門辛大叔了:“老辛,你身強力壯的,昨晚上怎麼也不敢開門?”

辛大叔還在箍桶,他是個老實人,被宋大娘一問,立馬漲紅了臉:“我那是沒聽見!我晚上睡得沉,要我,鐵定給他開了,還能救條人命!”

巷尾,蘇小六跟著哂他一句:“你睡得沉?你怕是被嚇破膽了吧!還好我耳朵靈,看嚴老伯叫得悽慘,趕緊連夜跑去開封府報了官。”

孟長河昨夜裡開了門,沒多時,小六就領著開封府衙役過來了。

可惜,嚴老伯終因失血過多,不治身亡。

而殺他的,竟是他親生兒子,嚴凜。

宋大娘搖頭:“真是作孽哦!哪有親生兒子殺父親的!”

蘇小六道:“你可別說,嚴凜這脾性,要殺他老爹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次終於下手了。”

孟長河停止擦洗的動作,轉頭問他:“為何?”

蘇小六替他接著往木門上灑水:“你搬來西河驛時日不長,怨不得不知道。嚴凜脾氣倔,他老爺子卻也不善,要不是忌憚國朝‘不孝者棄市’,他早就殺他爹了。”

“前日子他生病,給銀錢讓老爹買豬骨煲湯喝……沒想到,那老頭卻買豬腿肉紅燒了,只管自己吃。”

“他當時就氣得說,病好一定宰了這老賊。病一好,居然真把他爹給殺了!”

宋大娘又擺頭:“作孽喲!”

蘇小六道:“嚴凜倒也痛快,衙門裡官爺一問,他就利落承認了,說什麼老而不死是為賊,那老東西活得太招人恨。”

“開封府判了他棄市之刑,孟大哥,你待會兒上街,可以去瞧瞧。”

孟長河可不想圍觀行刑。

不過,這門板上血跡總擦不乾淨,他想索性買點紅漆刷了去。

……

孟長河住的地方,叫西河驛,離州橋夜市不遠。

現下是白天,擺攤的小販少了很多。

官府明令禁止佔道經營,所以,白日裡來看,州橋這條路,倒是十分寬敞。

他走過州橋,沿朱雀大街走到底,遠遠就看到一處地方,人頭攢動。

想必,那裡就是官府行刑之地、嚴凜棄市之所了。

孟長河腳步沒有停留,往前再走上兩箭地,就到了相國寺門口。

往年的廟市分外熱鬧,今日卻被嚴凜吸引去了大半,廟市裡,人群並不似平日熙攘。

相國寺廟市,從門口雙拱橋開始,地上就次第擺開了各種珍奇古玩。

孟長河走上石橋,穿過殿前賣薰香丹青,測字算卦的小攤。

繞過脂粉鋪子,花鳥棚,再繞過前殿,才看到後頭零星賣著日用雜貨的小販。

孟長河買好了生漆,趁著人少。便在寺裡轉了一圈。

他居汴梁一年有餘,還是頭一回逛這相國寺。

寺裡兩側迴廊都有郡望題字,孟長河邊走邊看,不時稱讚。

待進了大殿,發現殿內牆上也有,他到佛前進了香火,又踱到一邊細細看了下來。

來此題字的,都是飽學之士。

孟長河忽然看到一句:“三十六陂春水,白頭想見江南。”

當即心下一顫。

算時日,自熙寧二年至今,他離開江寧竟已快兩年了。

孟長河看著這詩出神,未覺身後有人靠近。

一個聲音道:“這詩是相爺熙寧元年舊作,原詩題在城北西太一宮,被慕名者拓印至此。”

說話人聲音耳熟,孟長河急忙回頭,一看果然是舊識。

來人叫李秋潭,在孟長河的故鄉江寧府,做過幾年通判。

他眼裡藏不住興奮:“你一進門,我就覺得背影像你,跟了一會兒,沒想到還真是。”

他抬頭去看牆上的詩——王安石王大人,去年十月,剛被擢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李秋潭自然稱他為相爺。

“孟兄這是想家了?”

孟長河笑了下,有些難為情,忽又想起來問:“李兄幾時來了汴梁?”

李秋潭道:“去年冬月,我在江寧任期滿了,幸得老師舉薦,來京城謀了份差事。”

“此前就聽孟兄說過,有朝一日,要來汴梁看看,不想今天真遇著了。”

他又笑,“還好今日人不多,不然人頭攢動,我可沒處尋你。”

孟長河也笑:“我來汴梁時日稍長,李兄若不嫌棄,讓小弟做個東,你我二人共飲三大白?”

李秋潭卻笑著搖頭,他從懷裡掏出名帖:“今日怕是不行,我還有些公務。孟兄若賞臉,回頭我備上好酒,侯孟兄大駕。”

孟長河點頭接過:“那便改日再敘。”

不想,這改日來得,竟比孟長河預想中快。

孟長河此次方才得知,李秋潭新得的“差事”,竟是工部侍郎。

汴京舊例,每逢開春,便要疏浚城中溝渠。

李秋潭身為負責此事的要員,又是新官上任,自然得親自檢審河道。

不想前日裡,工部挖出來一個奇怪的東西。

李秋潭約孟長河來自己府邸,就是來看這件東西。

孟長河跟著管家走到花廳,隱隱聽到讀書聲:“天地元黃,宇宙洪荒……”

進去才看到,是李秋潭在教孩子唸書。

見孟長河過來,他放下書本,摸摸孩子腦袋:“先回房吧,爹爹晚些再教你。”

小女孩聽話地去了。

孟長河這才想起來,這是李秋潭的女兒:“她還是不愛說話。”

李秋潭笑笑:“怕生,回頭你多來幾次,她就同你說話了。”

孟長河搖頭:“我可教不來小孩子唸書。”

兩人一笑,想起了正事,李秋潭領他至一處偏院。

孟長河看到,院裡擺著個石頭做的物件,模樣像井欄,尺寸卻小很多。

力氣稍大的女子,都能一把提起。

孟長河不解:“這是何物?是某種鑄造模具嗎?”

李秋潭道:“非也,這東西叫海井,我在明州當過幾年差,聽人說起這玩意。漁民將它放在船上,倒進海水,舀出來就跟山泉水一樣。”

孟長河驚奇:“竟有這等好東西?”

李秋潭道:“我也只是聽聞,並未親眼得見。挖出這東西,本來交去應奉局就行,他們那裡總愛收些新奇物件。”

“我前日去相國寺廟市,就是想探探此物虛實。那裡古玩珍奇極多,興許有一兩個識貨的,能替我掌掌眼。”

“可惜,相國寺裡遍尋不著,撈起它的衙役這兩日又未當值,左右無人可問,便先拿回了家。”

“不料從昨日起,這石頭做的死物,居然飄出一陣陣海腥味。”

孟長河聽言,俯下·身嗅了嗅,一股異常濃郁的鹹味,湧入鼻腔。

他扇扇鼻子退開:“這就是海腥味?倒像在哪裡聞過。”

李秋潭疑惑:“孟兄此前難道也去過明州泉州等地?”

孟長河搖頭:“此次來汴京,還是我生平頭一回出遠門。”

李秋潭默然,圍著海井看:“這便是我找你來的原因。撈起來的時候倒沒覺什麼,平空放了兩日,味道愈來愈烈,好像井底真藏了一口海一樣。”

孟長河探頭又看了兩眼,對李秋潭搖頭:“此物是死物,我確實看不出有何異常。”

李秋潭道:“看不出就算了,或許是我多慮,勞煩孟兄了。”

又跟孟長河道,“不過,美酒今日倒是真備了,孟兄陪我喝了再走吧。”

兩人喝酒敘些閒話,不知不覺天色已晚,又浙浙瀝瀝下起雨來。

孟長河輕輕蹙了蹙眉。

李秋潭注意到了:“孟兄這是怎麼了?江南雨水比這還多,孟兄還沒習慣?”

孟長河輕笑:“習慣不了,就算在江寧,我也不愛這煙雨。”

他從李秋潭處借了傘回家。

途經州橋的時候,穿過一條小巷子,巷子裡的雨水,又帶上了若有似無的鹹味。

比鄰之處,州橋夜市人聲鼎沸,那熱鬧卻似乎傳不到耳邊,四下裡,安靜得不像話。

恍惚間,孟長河竟連雨聲也聽不見了,雨水氤氯了天色,一個女人從雨中走了過來。

她腰肢款擺,慢慢朝孟長河走來,一身水色褙子,似煙蘿籠在身上,步子輕得驚不起飛絮。

女人停在孟長河面前,孟長河看到了她的腳,裙裾底下,五趾細黑——那是一雙烏腳。

周圍,海腥味愈來愈濃郁。

孟長河幡然記起,他為何覺得李秋潭那口海井味道熟悉了。

現下這煙雨裡,嚴老伯死的那晚夜雨中,他聞過同樣的味道。

女子面容豔絕,煙視媚行,未著脂粉,卻自成風韻。

不去看那雙腳,真讓人以為是哪家教坊的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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