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瓦翁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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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江蘅沉默半晌,末了才道:“大理寺卿沈朗,是司馬大人的學生。”

孟長河恍然,司馬光與王安石政見不合,兩人素來形同水火。

官家怕是不信大理寺。

元宵節,王安石下馬一事,趙頊原本不甚在意,虛虛應過。

不想,朝堂上那幫人卻不給面子。

早朝時,就宰相究竟該宣德門前下馬,還是宣德門中下馬,吵得不可開交。

奏疏也上了一大堆,無非是說王相罔顧禮法,目無皇上,建議革職罷黜。

趙頊看著眼前堆成尺高的奏疏頭疼,無奈之下,才喚江蘅過來,命他暗查此事。

“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

這些人靠著金榜題名,出將入相,故而對禮法出奇地執著。

趙頊不免跟江蘅抱怨兩句:“又來這一套,朕剛登基那會兒,王相是翰林侍講學士。那幫傢伙就王相是該站著,還是坐著給講學,就討論了一晌午。幾年過去了,還是沒長進!”

江蘅和胞弟江菽,自少年起,就是趙頊的護衛。

加上年歲相仿,故而,趙頊雖貴為天子,有時候怨氣上來了,也會跟他面前發幾聲牢騷。

趙頊道:“還有更可氣的。”

他拿起一份奏疏,“這裡頭有人說,王相是野狐狸精轉世,專門來惑主的,他這是罵朕是紂王嗎?”

他彷彿被氣笑了,“此種卑劣手段都用上,真是枉為讀書人!”

江蘅隨意附和幾句,勸他先喝口參湯,三更已過,外頭露水都凝成霜了。

坊間流傳,王相是野狐狸精,江蘅自然也有耳聞。

這種憑空生造的東西,他原本不打算跟皇上稟報,怕他鬧心。

豈料,這些人居然還煞有介事,一板一眼地寫在奏疏上了。

趙頊呷了口薑湯:“更頭疼的是,上疏的人裡,還真有幾個秉直之士,可見此事絕不是空穴來風。你暗中查探一番,看是誰這般費盡心思,抹黑王相。”

……

那日,在禁中跟官家談話的內容,江蘅撿兩句緊要的,跟孟長河說了。

末了道:“此事皇城司已查出些眉目,謠言生起的地方,應該在鬼樊樓。故而,煩請你幫我們一探。”

銀箏咦了一聲:“鬼樊樓裡,不是有皇城司暗衛嗎?為什麼還要我大哥去?”

孟長河也有此問。

江蘅道:“朝堂上鬧得沸沸揚揚,說明此事傳播頗廣,絕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

“鬼樊樓有個叫宴平天的頭目,手底下養了一批人,這事怕不是他授意的。我們不想打草驚蛇,故而得先派一人去探探。”

“宴平天戒心奇重,皇城司又個個習過武,氣息步伐不較常人,所以才想請先生代勞。”

孟長河聽這意思:“這麼說,你們已經決定要我扮成誰了?”

江蘅點頭:“有個叫屈聞的人,在館堂教學。上月出門省親突發惡疾。皇城司找到他時,那人已經下葬了。”

“此事還未傳到鬼樊樓。再過兩日,是宴平天差他述職的日子,你可借他的身份潛進去。”

孟長河憂心:“相貌不同,萬一被人認出來怎麼辦?”

江蘅道:“他們那群人,雖知汴梁城有同黨,但是姓甚名誰,如何模樣,一概不知,交頭全憑黑話。所以你大可放心。”

他頓了頓,“再者,相貌未必不同。”

孟長河心道,這便是說,要替他改裝易容了?

他又有疑惑:“你說皇城司找到他時,他已經下葬。那你們又如何得知他相貌的?”

難不成,掘了人家的墓?

江蘅道:“明日你自會知曉,你跟阿箏先做好準備。明日未時,去扶風街孫平腳店,那裡自有人幫你易容。”

次日晌午剛過,孟長河按照江蘅交代,來到一處不起眼的小店。

店主人見到他,也不問話。

將他領至一間廂房,便著手給他易容。

孟長河規規矩矩躺好。

銀箏見主人家在孟長河臉上修修畫畫,半天不見形容。

她便失了耐心,幽幽道:“隨便搗鼓一下得了,不是說沒人認得他嗎?這鬍鬚也太邋遍,還有眼角這疤,又不起眼,貼它作什麼?”

店主人道:“這可不行,他們雖憑黑話認人,若是不巧,真有相識的怎麼辦?必須得照畫像來。”

孟長河眼角警見那紙張有些年頭,便問這畫像是從哪兒找來的?

店主人道:“屈聞中過進士,吏部給了個小官當,江大人跟他們討了官籍簿子。”

孟長河不期還有這一層,輕輕哦了一聲。

國朝官員入籍,吏部不光記他生平來歷,還會畫下畫像,詳敘五官如何。

為的是防兵荒馬亂之年,有歹人冒充。

店主人替他易容之後,取出一份信件交與他:“你這模樣,今日是回不去了,就先在這裡歇下。鬼樊樓不比別處,為防露陷,你得把這個人生平記清楚。”

孟長河接過。

店主人不放心,又跟他交代兩句:“聞說那鬼樊樓頭目,神出鬼沒,鮮有人見過他面容。記住,一旦確定宴平天是何人,記下他相貌就回來,不要過多耽擱。後面是抓人,是繼續監視,我們自己來。”

孟長河應下了,心裡頭有些不解:“一個位極人臣,一個是鬼樊樓頭目。這兩人原本風馬牛不相及,他為何要抹黑相爺?”

店主人搖頭:“等查清那頭目什麼來路,大約就明瞭。”

這樣又過了一日,店主人卻也不急。

等到日落扶桑了,才招呼小二,讓他送孟長河和銀箏,去鬼樊樓。

三人來到蔡河盡頭,渡過營蒲灣。

小二問孟長河:“會游泳嗎?”

孟長河住在江水邊上,自然是會的。

銀箏聽話,自覺變成小蛇,纏在孟長河腕上。

小二見了,卻也不驚奇,朝他點點頭,說了句“跟上”,就一個猛扎,鑽進水裡去了。

兩人在水裡不知行了多久,終於腳踩到實地,到了鬼樊樓。

孟長河這才知,鬼樊樓入口眾多,並不止南燻門外那一處。

小二跟孟長河交待了幾句,就離開了。

銀箏卻仍是懶洋洋藏在孟長河袖子裡,也不變回來,似是不太想在這鬼地方露面。

孟長河三年前來過此處,故地重遊,卻並沒有多少親切感,反覺這裡又有諸多變化。

他記住小二跟他說的話,行行重行行,穿過幾條深深長長的巷子,走到盡頭。

抬眼終於看到一棟樓,懸空鑿在壁上。

孟長河走近,見中間隔了條深壑,石子落下去不見回聲。

他正對著天塹發著愁,那邊卻有人問話了。

孟長河高聲回應報了名號。

那邊安靜了半晌,不多時,一架鐵鏈橋放了下來。

孟長河扶著鎖鏈過了橋。

見樓裡出來個人,肩上扛著個旗子,上書“如神見”,看模樣是個算命先生。

他朝孟長河上下打量一眼,也不問話,直接轉身讓人跟上。

兩人走著路,旁邊突然跳出一個人,那人只生了個腦袋,跳到身邊跟他討食。

孟長河冷不丁被嚇一跳。

算命的倒是見慣不怪,一腳把他踹遠了,跟孟長河道:“瓦甕成的精,只修成個大腦袋,除了吃什麼都不會,投奔老大,被趕出來了。”

孟長河回頭要細看。

算命的拉住他:“別東張西望,在這樓裡,不關你的事別管。”

屈聞這人,似乎很得宴平天信任,算命的把他名號一報,沿路人聽了,無不恭謹。

孟長河還以為,馬上就能見到宴平天了,沒成想,倒是平白被晾了兩日。

算命的告訴他,老大沒空,讓他候著等傳喚。

這樣呆了兩日,算命的又上門請他喝酒,兩人喝著,這人忽然說介紹個人給他認識。

孟長河福至心靈,思忖,來人怕是跟屈聞有些交情。

他舉杯的手稍稍頓了頓,暗想,看來不是宴平天沒空見他。

而是這樓里人,還未相信他的身份。

算命的道:“此人也是個進士,還是你同年,叫魏光,屈先生可有印象?”

孟長河思索了一番,還好皇城司資料備得詳盡。

他假意咦了一下:“我只認得一個叫魏央的。”

算命的哈哈笑:“那是我記錯了,是叫魏央。”

孟長河也跟著他笑,兩人各懷心思地笑了一陣。

那個叫魏央的來了,孟長河一見來人,驚了一下,這人居然真是他舊識。

來人是錢英,江寧人氏,跟孟長河是多年好友。

兩人見面,俱是一愣。

孟長河只恍惚了一會兒,立馬上前,扶過錢英手臂,眼底欣喜卻不是裝的:“還真是魏兄!幾年未見,魏兄近來可好?”

錢英見孟長河同他一樣,易了裝改了容,立馬也明白了他的處境。

孟長河悄悄在他手心裡劃了幾筆。

錢英心領神會:“混混度日而已,幸得老大收留。能在這裡碰見屈兄,魏某也很意外。”

算命的見這兩人當真認識,便大笑說緣分如此,讓錢英先領著孟長河,出去逛了。

孟長河覷得空,私下問錢英,怎麼會在這兒。

錢英道:“我去年離開江寧,也想學你上汴梁走走,怕路上遭遇不測,便一直跟在魏央商隊後頭。”

“豈料,還是被山匪遇上了,魏央拼死救了我一命。我便假借他的身份,來到鬼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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