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久居廟堂之高(1 / 1)
孟長河知道他為何笑,仍是順著前面話說:“就算王相奪你狀元之名不對,你也不該如此費盡心思誹謗他。”
宴平天嘴角帶著譏誚:“誹謗?好個丁憂去職!他替我博了個孝子美名,如此看來,我倒要感謝他了,不仁義的反倒是我?”
他冷冷看著孟長河,“小子,別裝了,我知道你在套我話。你能從禮部拿到考卷,別的事情,想必知道的不會少。”
宴平天繞著孟長河,慢慢踱著:“王安石小人,從我卷子裡挑了兩句詩,惡意曲解,硬生生替我安了罪名。”
“那昏君不分青白,直接就將我流放至巴州。我僥倖逃了回來,家母已經亡故,天地間,已沒我安身之地。”
“我心有不甘,便躲到這鬼樊樓。此話,是你想聽的?”
孟長河心底咯瞪一聲,周諶安所言,竟然都是真的。
他沒忘替人辯解,急急道:“當年之事,聖上和王相併不知情。”
孟長河知道他輕易不肯信,便取出一份東西,交與他看:“這影拓本,是熙寧三年春闈以來,刑部記錄的所有案件。你看一下,上頭並沒有發配你到巴州的批文。”
宴平天甚至都沒有伸手去接。
他跟孟長河道:“你以為,我跟你提起當年,是為了討要一個所謂的真相?”
他鄙夷道,“不管那場刑罰是公是私,但凡殿上那人是個明君,也不至於害我蒙冤至此!”
孟長河忽見他又笑了一下:“你倒是膽大,兩番潛進鬼樊樓。你難道沒聽人說過?鬼樊樓,不宣者不入,入者必死麼?”
孟長河一驚,霎時間發覺,腳下地面開始蠕動,不知幾時,竟踩在了沼澤裡。
他心中一懼,想要逃開,身形卻不由控制,動彈不得。
宴平天的聲音,還在他耳邊響:“他王安石不是說,人言不足恤嗎?一人罵他他不當回事。天下人罵他,他還能無視嗎?”
“他當不當真,不要緊。只要汴梁城百姓都當了真,我看那個昏君還怎麼護著他!”
孟長河腦袋一抽抽疼,說話也失了力氣:“你一個讀書人,行徑怎麼如此下三濫?!”
宴平天笑:“下三濫?那是因為他久居廟堂之高,根本不知道,這天下困頓成什麼樣子!”
“青苗法一施,背井離鄉者不計其數。那昏君卻不聽不看,偏偏只信王安石那個小人!”
孟長河意識漸漸渙散。
他還想辯駁,卻聽有人焦急喊他:“大哥!大哥,醒醒!”
……
孟長河睜開眼,看見銀箏和錢英,不知幾時站在了他旁邊。
錢英已卸掉偽裝,露出一張年輕許多的臉。
銀箏手裡不知攥了只什麼。
見孟長河清醒了,把手攤開給他看:“喏,絡斯蟲,這東西鑽進耳朵裡,稍不留神就會被它干擾心智。我們再晚來一會兒,你就直接發病,陷入癲癇了。”
錢英扶孟長河坐起,見他四處張望了下便說:“這裡是菖蒲灣,我們已經出來了。”
孟長河心有餘悸:“我以為他會殺了我。”
錢英看了眼孟長河:“他原不是窮兇極惡之人,我呆在鬼樊樓日久,更覺盜亦有道。”
“我受恩公之託來到此處,一開始便知道宴平天所為。你說你替官府辦事,道不同,有些事我便只能瞞著你。”
孟長河腦袋還嗡嗡響,他遲鈍地動了動:“瞞我什麼?”
錢英問他:“你這些年,有出過汴梁嗎?”
孟長河搖頭。
錢英斂目嘆了口氣,跟孟長河道,“去年年欠,整個江寧府,家破人亡的何止千戶?”
孟長河驚訝:“青苗法施行已久,怎麼還會餓死這麼多人?”
錢英搖頭:“不是餓死的,都是還不上官府的錢自殺的。還有些,是向別的富戶借貸,拆東牆補西牆,還不起,被人打死的。”
孟長河不期竟會如此。
他問:“以前,常平倉司跟米糧店掌櫃勾結,蓄意抬高糧價,明裡暗裡,揩百姓油水。而今廢了常平法,行青苗法,怎麼反倒更苦了百姓?”
錢英沉默半晌,問孟長河:“你替官府辦事,你如何能確定,他們讓你看的,就是全部的真相?”
他似是真正疑惑,“你為何一直覺得,青苗法是惠民之舉?”
孟長河怔在原地。
銀箏見他半天沒動靜,以為耳朵裡又進蟲子了。
她剛要湊過去,卻見孟長河突然彈起來,拽著錢英要去找江蘅。
他神智恢復不久,腳步還有些不穩。
錢英卻也任由他拽著,這樣一路踉蹌著,朝會仙樓去了。
……
到了會仙樓,孟長河胸中塊壘還未消退,面色沉得嚇人。
樓裡小二從未見他這般模樣,小心問他:“外頭天寒,要不要先燙壺酒。給先生暖暖身子?”
孟長河生硬地回了聲不用,又轉過頭,問他江公子回來了沒?
小二不知他問的是哪個,便答:“兩個都沒有。”
孟長河拉著錢英,上二樓落了座,這才卸掉力氣。
悶頭將面前陳酒喝了,酒壺快空了,才見江菽回來。
他臉色不比孟長河好看多少,見孟長河帶了個陌生人上來,也不驚奇。
孟長河心裡憋著話,剛要發問,卻被他伸手攔住。
江菽看了眼旁邊人:“你就是錢英吧?殺魏央的那夥兒山匪,我們找到了。”
錢英聽此訊息臉色平淡:“殺魏大人的,不是山匪。”
孟長河一驚,杯中酒也忘了入口。
江菽點頭:“我知道。”
錢英道:“魏大人任知府三年,親自剿匪數次。那夥人衝上來的時候,他就看出來了,他們不是山匪。”
江菽頜首,接過話茬:“他也只能相信你了,臨死前,沒忘告訴你冒充山匪的是誰吧?”
他自顧自說著話,“你冒充他的身份去鬼樊樓,是因為魏央上路前,就做了兩手打算。”
“他來汴梁,想勸官家廢除青苗法。若是成功,自然皆大歡喜。若是不成,便隱退到鬼樊樓,協助同鄉,散佈流言,逼迫官家停手。”
江菽說著,看向錢英:“後面這句當然是我猜的,因為我碰巧查到,魏央跟席升雲都是柳州人。這也就能解釋,你為何能以魏央的身份,呆在鬼樊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