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棋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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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菽從懷裡掏出一封密件讓他看:“可惜,他千算萬算,卻沒料到,一開始就被身邊人出賣了。”

錢英疑惑地看他一眼,伸手接過,上頭火漆已被烤掉了。

江菽繼續道:“試想,若有人三番兩次上書抨擊新法,摺子卻被人攔下。攔下的那人,為防他繼續鬧事,會不會尋過去,在他身邊安插一兩個眼線?”

他給錢英看的信封裡,裝的是去年官道沿途各驛站的急報。

皇城司當時就留意到了,一個知府上京,何以驚動沿途驛站都通報?

今天他才明白,他們是特意在為有心人,報告魏央行跡。

魏央上路前,就被身邊人出賣,此後,任他如何偽裝,自然躲不了殺身之禍。

錢英猛地錘了一下桌子,罵道:“這個奸佞小人!”

孟長河不安:“你們說的是誰?”

江菽不理他,只嘲了錢英一眼:“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每日要處理的公務那麼多。就算中書省歸他掌管,你真以為他真有那個閒心,去攔一個小小知府的所有奏疏?”

孟長河霎時懂了:“你們說的……是王相?”

“他說的是,我說的不是。”江菽哼了一聲,“我大哥已經跟官家稟告此事了,王大人已經在往禁中的路上了。”

錢英也哼:“蛇鼠一窩,怕又是去商量什麼‘良策’去了?”

江菽重重放下杯子,木桌霎時震出一道裂紋:“放肆!”

錢英卻梗直脖子:“我說錯了嗎?魏大人一心為民,上書不見回應,這才不顧安危,親自上京敲登聞鼓。他只憂心聖上被矇蔽,可沒想到殿上那人,根本就是個……”

他後面兩字沒出口,只因嘴被孟長河給死死捂住了。

孟長河怕他再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錢英眼睛瞪得老大。

孟長河替王相辯解:“事情不是還沒查明白嗎?我看過王相文章,像他那般風骨,定然不像你說的那樣好大喜功、置天下蒼生於不顧!”

錢英出不了聲,乾脆閉上眼,不去理孟長河。

孟長河又去勸江菽:“如此來看,魏大人當真是個好官。他三番兩次上書,性命都因此丟了,說明新法確有地方行之不當。官家那邊……”

江菽明白他的意思:“其實元宵那晚,有人對相爺發難的時候,官家就推測是新法出了問題,不然也不至於落人口風。”

“官家已秘密遣人,分別往各個州縣去了。只是路遠馬疲,就算六百里加急,還得要些時日。”

他怒氣未斂,剜了錢英一眼:“真相到底如何,幾日後便知。”

孟長河兩邊哄著,忽又想到一件事。

他問錢英:“宴平天散佈流言,究竟是想逼停新法,還是逼退王相?他的身後,會不會有人授意?”

錢英悶悶道:“當然是新法。我甫一進鬼樊樓,就將青苗法害人之處,告知他了。”

孟長河搖搖頭:“不對,你去年七月才進鬼樊樓。而汴梁城裡,關於王相是野狐狸精的流言,去年年初就起了。”

江菽點頭認同,那時候他們只覺得荒謬,不予理會。

豈料,今年流言不斷未滅,反而甚器塵上,一度傳到官家耳裡。

孟長河心底疑惑:“若宴平天真被流放巴州,沿途護衛森嚴,這一路又窮山惡水,憑他一人之力,如果逃得出來?”

江菽聽了新奇:“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讓他逃脫了?”

孟長河眉峰蹙起:“或許,放他逃走的,跟蓄意害他的,是同一人。”

旁邊兩人神色俱是一驚。

江菽問道:“你是擔心,宴平天當年不是遭人陷害,反倒是被人相中,不自覺做了一枚棋子?”

孟長河點頭:“宴平天三年前蒙冤,青苗法施行也不過三年多。這局棋,怕是王相著手準備新法的時候,那人就有意佈下了。”

江菽盛眉:“如果是這樣,那當年主持科考的周諶安和呂清霖,就都脫不了干係。”

孟長河思忖半晌,問江菽:“有沒有可能,有人一開始就知道,席升雲會落榜?”

江菽道:“你別嚇我,這假設的前提是,一開始他就知道席升雲是狀元。難不成,兩個考官都被他賄賂了?”

“而且,單隻賄賂考官還不成,連彌封官也得賄賂。考生試卷都是糊了姓名,重新譽錄過的,這前後有一個環節沒打點好,就得出事。”

孟長河道:“我只是猜測,若有人存心要干預新法,那他三年前就在這方面下心思也不為奇。比如說,培養一個有足夠能力,足夠動機,幫他們掀風起浪的人。”

江菽覺得這話有理。

酒罈也空了,他搖了兩下,更覺頭大:“你說這都什麼事兒?像宴平天、魏央之輩,一門心思干預新法。”

“卻又有攔下摺子、殺死魏央,不讓訊息上達天聽的人。這兩波人分明對立,可我怎麼感覺,沒一波向著官家呢?”

孟長河拿他這話想了片刻,猛然間坐直身子,把江菽給嚇了一跳。

“你提醒我了。其一,宴平天和魏央並不是一路人。其二,宴平天及他身後的人,反對的不是新法,是王相。”

他看著江菽,“你不覺得奇怪嗎?他有本事讓官家聽到狐狸精傳言,卻為何不直接告知青苗法不足?魏央敲不了的登聞鼓,他大可以派個別人去敲啊!”

孟長河道:“他們從始至終,都不關心新法。他們只關心,推行新法的制置三司條例司,到底掌控在誰手裡罷了。”

江菽聽了這話,醒醐灌頂,驚出一層冷汗:“這也太……”

他想說太匪夷所思了,卻到底沒有說出口。

忽然正了顏色,跟孟長河道,“我帶你去趟周府,你心底還有什麼疑惑,直接問周諶安。”

……

周諶安看著眼前人,戲謔道:“江大人知道走正門了,這回來,還為三年前科考的事?”

江菽點頭。

周諶安微笑,將人迎了進去。

孟長河也要進去,被他攔下:“這位先生就不必了,門外侯著吧。”

江菽道:“要見你的人是他。”

周諶安哼了一聲:“去年這小子惹我不高興,今年還敢來上門?”

孟長河知道,他說的是幫和尚作證一事,面色訕訕。

江菽道:“不就是罰了二十斤銅嘛,多大點事!”

說著,便把孟長河拽了進去。

周諶安倒也未怒:“說吧?還有什麼想問的?”

孟長河便開口道:“熙寧三年科考,有無提前獲知名次的可能?”

周諶安一笑:“你倒問得委婉,直接說唄,本官有無受賄對吧?”

孟長河道是。

周諶安道:“你該知道,本朝試卷糊名制。換做是你,你能辨得誰是誰的卷子嗎?”

孟長河道:“若是他本人就與主考官相熟,文字裡藏了珠璣,作為暗號呢?”

周諶安一笑:“那你得去戶部打聽啊,查查誰是誰小舅子,誰的文章又經了誰指點?”

孟長河被他取笑,一時也忘了該怎麼問。

周諶安自覺無趣,也不鬧他了:“你忘了最簡單一種可能。科場慣例,那些名聲在外的學生,省試前,都會選處茶樓**,互相題詩比對。”

“他們當中推舉的最優者,往往十之八·九,就是當年科考狀元。”

周諶安道,“所以你們錯了,他們一開始就不用讓誰誰誰考上狀元,他們只需知道,誰是狀元就行了。”

江菽插話:“他們?你說的是誰?”

周諶安笑道:“這我怎麼知道?我只覺得蹊曉。席升雲那年,被隨意安個罪名發配,至今我也沒看出用意。他家裡只有一個快餓死的老母,也沒有什麼嬌俏小娘子……”

江菽見他越扯越遠,趕緊打住:“你是懷疑呂清霖?”

周諶安抖開扇子:“我可沒說。”

江菽道:“你說了嬌俏小娘子,呂清霖貪圖女色人人皆知。”

周諶安預設:“行吧。”

孟長河見兩人扯嘴皮子,只好自己問正事:“可他如何知道,王相那年,一定會在別的卷子裡抽一份呢?”

周諶安道:“呂清霖不知道,自會有別人知道。比如說,那人恰巧是王相的學生……”

江菽一挑眉。

周諶安也不掩飾:“我說的就是呂閆飛。”

江菽斥他:“你別摻和私人恩怨進去!”

周諶安哂笑了一聲。

孟長河問什麼私人思怨。

江菽道:“去年,他娘子看上兩斛珠,主持市易司的呂閆飛,多收了三千貫錢。”

周諶安笑得高深其測:“我器量有這麼小嗎?江大人你也不想想,這兩人是叔侄關係,有些事,還是家裡人辦才放心吶。”

他這話說得在理,何況,呂閆飛主持市易司以來的的劣跡,皇城司不是不知。

江菽鼻子哼了一聲:“你說呂清霖跟呂閆飛勾結,證據呢?”

周諶安故作驚訝:“你是皇城司,來問我要證據?你們想蒐證,沐梁城上下,除了官家,誰能攔得住你?”

江菽說不過這人,吃了癟,跟孟長河兩人走了。

孟長河問:“你相信周諶安的話了。是呂閆飛和呂清霖勾結,做了這一串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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