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起風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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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菽點頭:“我前面沒跟你說,讓驛站六百里加急通報魏央行蹤的,就是三司處下的命令。”

他跟孟長河道,“三司處雖由王相主管,但眼下,新法還在逐漸完善。故而代理下邊事務的,是他的學生呂閆飛。”

孟長河默默點頭:“我起先還怕自己錯了,殺魏央的人確實是為顧全新法,故才將不利訊息隱去不報。手段雖不可取,卻到底是為官家和王相考量。”

“今日一聊,才更堅信,呂閆飛怕只是一門心思為自己謀私利。如今擔心東窗事發,這才著急朝王相下手。”

江菽奇道:“何以如此肯定?”

孟長河道:“你不是說,市易司是呂閆飛主持嗎?此法卻當真害人。金錢面前見君子,如此唯利是圖的小人,自然不會同王相一心,心憂百姓。”

江菽點頭:“呂閆飛主持市易司,橫徵暴斂,此事官家早就知道了。他現在不理會,是要等時機合適,將他那群朋黨揪出來一同算賬。”

忽然他笑了一下,“此刻倒真是個好時機,孟先生,又要請你幫忙了。”

……

孟長河被江菽帶到中書省的時候,神色還有幾分拘謹。

他手裡提了只狸花貓,奄奄一息的,看著隨時都能斷氣。

趙頊坐在中書省大堂上,江蘅立在他身邊。

趙頊面色不善:“江大人,你說此物就是王相,可有憑據?”

江菽朝孟長河示意了一下:“這位先生可以證明。”

孟長河醒過神,趕緊拱手道:“回陛下,小人雖是一尋常木匠,早年卻因緣際會,習得些捉妖之法。”

“這狐妖要害我鄰家孩子,被墨斗傷了。小人循著血跡追去,見它鑽進王相宅子裡。幸得江大人幫忙,這才收拾了它。”

孟長河這番話,自是跟江菽套好的說辭。

他手裡拎著的,是被銀箏逮到的狸花貓,倒不是什麼狐狸精。

不過,落在旁人眼裡,卻是隻實打實的狐狸。

此是銀箏跟狸花貓的小交易,饒了它的命,讓它施個障眼法,去幫孟長河圓個謊。

趙頊見人證物證俱在,情知這回無可辯解,便嘆了口氣:“既然已經查明,那便按大宋律法辦吧。”

他揉揉額頭,“是朕識人不明,被狐妖迷惑,害了百姓,朕馬上下罪己詔,以示警醒。”

臨走時,又看呂閆飛一眼,“中書省既無主,事務就全權交給呂大人吧。”

孟長河暈暈乎乎出了中書省,江,將他送出宣德門。

孟長河擔心:“此法行得通嗎?呂閆飛又不是不知,汴梁城裡根本沒什麼狐狸精。”

江菽道:“你卻糊塗了?誰管王相是不是狐狸精?呂閆飛只要王相垮臺,中書省歸他掌管就行了。”

他為自己的計策得意,“等著吧,官家一直想揪出他的黨羽。而今他大權在握,看朝中有哪些人升遷就行了。”

……

豈料,事情卻並不如江菽所料。

呂閆飛代理宰相事務後,非但沒有提拔黨羽,反而左遷了一些人。

江蘅收到訊息皺眉。

江菽面色訕訕:“咱們方法錯了?”

江蘅道:“並沒有,方法很好,已經見成效了。”

江菽不解何意。

卻見江蘅連夜派人,去了那幾處官邸,趁他們離開汴梁前,挨個攔住了人。

……

文德殿內,王安石長跪在皇上面前謝罪。

兩個宮人去扶,他執拗不肯。

趙頊只好端起帝王威儀:“相爺執意如此,是要朕親自來扶嗎?”

王安石泣涕縱橫:“臣用人不察,愧對陛下,也愧對蒼生啊!”

趙頊長嘆一聲。

他左手邊放著各州縣傳來的密件,右邊是江蘅給他的暗報。

“相爺為大宋彈精竭慮,朕都看在眼裡,此事錯不在你,真要說起來,朕也責無旁貸。”

江蘅昨夜審訊時,也覺心驚。

他清楚呂閆飛為人,此人小人心性,一朝得意,勢必遣散黨羽,好使往來劣跡無處可查。

江蘅反將他一軍,將那些人連夜攔了,允諾按舉報程度量刑輕重,誘使他們指認呂閆飛罪行。

他們倒也配合,大約是清楚,就算出了汴梁,呂閆飛也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趙頊案頭這一疊密報,一樁樁都記著呂間飛惡行。

熙寧二年九月,朝廷試行青苗法,命各州縣推行。

而今三四年過去,各州縣傳來的狀況,卻不如人意。

朝廷發放青苗錢,本來只憑百姓自願借貸。

不想,訊息下達至各州縣,卻聞官府惡意攤派。

不管富農貧農,都得領取青苗錢,好期來年收取利息。

本是為民謀利的舉措,到頭來,卻害苦了百姓。

而這根源,卻是來自三司處下的命令,他們大力鼓吹新法,並直接將青苗錢發放多寡,作為評審官員的標準。

呂閆飛身為王相得意門生,又是新法實施的得力干將,未想,一開始便存了借新法謀私利的心思。

他只給王相看青苗錢發放成果以邀功,卻不告知,那背後藏了多少血淚。

而那些“政績”不良的官員,便只得花錢打通關節,呂閆飛從中不知撈了多少油水。

他行事倒謹慎。

三年前就將席升雲收為棋子,惡意讓他加大對王相的仇恨,而後暗暗放走他,還不忘給他老母送終。

這兩年,他羽翼豐滿,竟然得意忘形,開始發難,想取王安石而代之。

王安石一心只想著如何完善新法,哪裡知道,破壞他新法成果的,竟然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學生?

趙頊痛恨之餘,將呂閆飛撤職查辦,流放至沙門島。

呂清霖剝掉官職,永不錄用。

三司處與呂閆飛私交甚密者,罷黜革職的,更不知幾人。

此事一過,趙頊下詔,明示各州縣,百姓租賃青苗只憑自願。

各州縣再不許憑發放青苗錢多寡,來考核官員政績。

……

二月,春寒料峭。

趙頊孤身站在垂拱殿前,眉間愁色還未褪盡。

江蘅接過宮人送來的狐裝,替他披上,輕聲道:“起風了,官家進暖閣避避吧。”

趙頊恍然間似被驚醒,他攏了攏狐裝:“是啊,明日怕是又要下雪了。”

他抬眼看天,長夜裡,不見一顆星。

恍惚有舞樂聲攀著風來,江蘅眉頭蹙了一下。

那是京城最大的酒樓,樊樓,樓中最高處可俯瞰禁中。

趙頊似未聽聞,仍站在那裡未肯挪身,長風掀起他衣袍一角。

江蘅看著那個背影,彷彿他面前的宮殿樓觀都消失了,前方成了大海,白浪掀天。

而他腳下站的地方,成了天地間,僅有的一塊礁石。

遠處樊樓,歌舞聲未絕。

醉生夢死樊樓夜,風雨如晦汴梁城。

……

四里橋巷子裡,深深淺淺點了許多盞梔子燈。

寅夜時分,雲層密密厚厚,間或漏出一兩顆星來。

夜深風靜,巷子口,不時傳出幾聲女子嬌啼。

城東這處,盡是些煙街柳巷。

巡夜的暗衛聽見這聲響,只遠遠喝了一聲,以示警醒,腳步並不往那邊移。

那聲音陡然拔高,女子聲線變得慘厲,屋簷鳥雀被驚得一叢叢飛起。

暗衛一驚,伸手去探腰間佩刀,提燈就往那邊趕。

緊跑幾步,忽見燈前有什麼東西飄過。

他還未及思考,就覺腳下打滑,不知怎麼突然摔在了地上。

雲層慢慢挪動了些,月光洩了下來。

他還在地上躺著,看到月光疏影裡,立了個沒頭的怪物。

暗衛慘叫一聲,將要逃跑,手腳卻好似沒長在身上般,不聽使喚。

那怪物看著眼熟。

他硬著頭皮一打量,怪物身著玄色暗花長衫,打了綁腿,手上,還提著了一盞燈籠。

那居然,是他自己的身體。

他的腦袋掉在地上,這麼看著自己身體,竟也沒感覺到疼痛

未幾,那身體慢慢倒下來,燈籠跌落,燒著了衣服。

有聲音一下一下往這邊捱過來,在他耳邊停下了,喘·息聲粗厚。

他感覺自己慢慢騰空,竟也不十分害怕。

不多時,他聽見自己的頭骨被嚼碎,還有粘稠液體被吮·吸的聲音……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他彷彿聽到鈴鐺聲響。

未幾,彷彿一陣風把什麼都吹走了,街面上聞無一人。

……

東華門外的景明坊,有處酒樓,五座三層,是曰:樊樓。

樓中最高處可瞰禁中。

而今,最高層已被皇城司徵用,閒雜人等未得批文,不得擅自上樓。

今日是九月初七,再兩日便是重陽節,按習俗是要祭祀南蠻王了。

往常這節日,街面上早有人蒸了各色糕點來賣,拿麵粉做成南蠻王坐在獅子身上的形狀,喚作“獅蠻”。

今年卻因雨水降得少,百姓家沒餘多少口糧,街市上連彩旗都插得少,熱鬧遠不比當年。

卻有一處例外,便是這京城最大的酒樓——樊樓。

單是綵樓歡門上敷的錦帛,就較往日更為華貴。

一尺錦,可值庶民十身布衣。

樓裡觥籌交錯,紅飛翠舞往來不絕,跟外面蕭條景象一比,更得“歌舞長千載,驕奢凌五公”之意。

錢英在後廚聽著管絃聲,更是心裡癢癢,他在江寧,還未見識過這般光景。

他耳朵聽著熱鬧,手裡沒忘揉麵。

忽然,後廚鑽進來個人,端了碟新做好的糕點,一溜煙兒跑沒影了。

他嘿了一聲,青天白日,竟敢來樊樓裡偷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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