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巫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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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菽騎上馬,小心跟他大哥打眼風:“陳審哪裡找來這麼個人?比他自己還執拗,聽不懂人話。”

江蘅面色倒是如常:“他外甥,熙寧六年進士,在開封府當推官。”

江菽嘖了一聲:“說是推官,他這事事依仗紙筆的架勢,我還以為是錄事參軍呢。”他們回到會仙樓,兩人拿到所獲情報一番對比,收效甚微。

唯一可圖的點,就是劉衍在秦州停留一個月所做的事。

不過,那點也不算異常。

真正異常的,大概就只有劉衍那個,早已是“屍體”的兒子。

可這樣一來,開封府會不會相信那人是屍體另說。

就算信了,此等詭誦之事,也不好叫開封府知道得詳細。

……

江菽看了眼身邊的推官,偷偷跟江蘅擠眼。

江蘅看到,又好似沒看到。

他轉身問銀箏:“白天在劉府,除了他那個已死的兒子,你可還看到別的東西?”

江菽使勁眨眼,提醒他,這還有外人呢!

卻聽銀箏道:“回大人,奴家在劉府偏院,還看到了一顆珠子。”

江蘅問:“什麼珠子?”

銀箏道:“奴家聽大人吩咐,暗訪劉府行跡。不料,看到御史中丞範大人,差人偷偷送給劉大人一顆珠子。”

“他這行跡頗不磊落,我想將珠子取出來,作為兩人勾結的證據,不想,珠子被劉大人孩子吃了。”

江菽聽這兩人一唱一和的,心裡逐漸通透,明白,這話都是說給魏明非聽的。

卻聽推官道:“大人,卑職有一事不明。大人既已認定,這位姑娘去之前,劉大人的孩子就死了……死人不會吞嚥,如何能吃下珠子?”

江蘅道:“這便是我一開始同陳大人說的,銀箏出現在劉府的原因。”

“劉府處處詭譎,皇城司方才格外上心。至於後面,我想,你們更需盡心查查這兩家的往來。”

“開封府典治京師,臺官跟工部大臣勾結一事,可比死人吞珠子重要得多吧?”

他又看魏明非一眼,“銀箏是否真殺了人,皇城司事後自會去開封府,親自給一個解釋。孰輕孰重,還請自度。”

魏明非聞言,終於放下手中紙筆:“那卑職先行告退,回去稟報府尹大人了。”

江蘅點點頭,也不送客,讓人去了。

江菽舒了口氣:“可算是攆走了。”

他問大哥,“怎麼在吏部時,不用這一招?還讓他跟來會仙樓?”

江蘅道:“他上任未久,總得讓他撈點實際的東西。讓他跟半天,也說明我們問心無愧。”

他又問江菽,“孟先生呢?”

江菽搖頭:“好像是送那個小精怪回家了。”

……

孟長河站在汴河岸上,腳下是洶湧的河水。

昨夜又下了雨,不遠處,李秋潭的人,還在竭力搶修河道。

此河離汴梁百餘里,孟長河騎馬緊走慢趕,也花了兩天時間才到。

河患至今未平,他前日威逼利誘,才終於哄得那小童道出了實情。

他是豢龍族沒錯。

可這滔天的波浪,憑他的本身,是決計攪不出來的。

小童老老實實跟孟長河交代:“三年前,母親第一次教我豢龍,那龍性情初時還好,忽有一天突然狂怒。”

“我技藝不精,聽不懂它說什麼,就那麼讓它跑了。它跑了,我也不敢回家,來往大川找了它三年。”

“上月,好容易在這河裡碰到它了,它仍不聽我話,還要跟我打架。我哪裡打得過它?連那珠子都在打鬥中打掉了。”

孟長河看著河水出神。

見李秋潭滿身泥汙朝他走來道:“看來得擴寬河道了。”

說完,自己先嘆口氣,“上游百餘戶人家,若擴寬河道,定要舉家遷徙。且不說百姓那裡不好協商,官家素來愛惜民體,如此大動周章的事,料他也不會同意。”

孟長河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你也勞累了多日,先歇著。此次河患,我大約知道是因何而起,只是箇中緣由還不太清明。好在浪潮將息,下一次河訊前,我儘量找出原因。”

李秋潭沒了力氣,只朝他點頭。

孟長河問他:“李兄在工部任職多年,三年來河患頻發地點,李兄數得出嗎?”

李秋潭問:“三年來?”

他細細想了一下,“聽你這麼問,我才覺得奇怪。歷來南方水患多於北方,近幾年卻不知為何,水患嚴重的都是汴河,渭水,洛水,盡是黃河水系。”

孟長河瞭然,跟李秋潭作別,回到汴梁城,先是回家換身衣服。

銀箏在房樑上盤著,見孟長河回來也不應聲。

孟長河梳洗完,畢喚她下來,小蛇仍是盤著,不見動靜。

孟長河開她玩笑:“外頭已是三月,雪都融了,你冬眠還未醒嗎?”

小蛇化成人形,變作少女模樣坐在桌邊,朝他哼了一聲。

孟長河幡然醒悟,小丫頭還在為幾天前小童的事生氣呢。

孟長河見哄她不好,便軟了語氣跟她商量:“我有件事要託江蘅幫忙,你跟他要好,可否幫我跑一趟?”

銀箏霎時紅了臉頰:“誰跟他要好?”

她仍氣呼呼地看孟長河一眼,“說吧,何事?”

孟長河心裡一笑:“黃河的水系圖,你幫我問問,皇城司可有法子弄到?”

銀箏道:“你見面同他問吧,江大哥尋你好幾天了。說你一回來,就讓我帶你去會仙樓。”

……

孟長河便去了會仙樓。

他說明來意,江蘅想了想,讓人找出一份印刷本,交給他道。

“這圖冊,是沈括沈大人早年任集賢校理時,根據各州呈的州縣圖以及舊籍史料,重新勘察整理後,畫出來的。”

孟長河接過,見上頭不光繪有水系流向,連山嶽寬廣幾何,都標得仔細。

他不禁嘆道:“沈大人真是有心。”

江蘅道:“他對數術、天文也有研究,孟先生有興趣,回頭我給你引見。”

兩人聊了幾句,開始切入正題。

孟長河道:“我這邊探聽到,水患由一隻失控的老龍引起,時間大約是三年前。”

“我聽豢龍小童說了些情況,又從工部李侍郎那裡,打聽了三年來水患嚴重的河段。”

“推測這條龍,可能沿著水系一直南下興風作浪。具體原因未明,但要查,總得從三年前查起。”

江蘅聽了,手指點著輿圖往北,在一個地方停下:“劉衍孩子出事也是三年前,彼時,他在秦州停留一個月,那地方恰好也發生水患。”

“而如今的御史中丞範殿,早年曾任過秦州知州,我們懷疑,他跟這件事有直接關係。”

孟長河疑惑:“這是為何?”

江蘅道:“算是一個意外收穫。那小童的珠子,本是範大人家僕爭得的,結果出現在劉府。”

“我彼時跟你說,劉衍若真想要,拿真金白銀買的也不無可能,沒有細究。”

“直到銀箏被抓,我將此事曲告給開封府,說他二人勾結。畢竟陳審執法嚴明,不會因我一句話,就給兩人定罪。”

“我提此事,不過是想甩掉他譴派的人。萬沒想到,開封府真發現了這兩人之間的貓膩。”

昨日,開封府人來過,跟他們詢問範殷任秦州知州時的訊息。

江菽便問原因。

魏明非起初不肯如實說,只說開封府查案,不好對外人明言。

江菽心底有數,大約猜到是跟劉衍有關,心道這人好不仗義。

又催問,推官還是不言。

江菽便要起了無賴:“怎麼說我們在邊疆州縣安插暗衛,也費了諸多功夫。現在,為了開封府不知大小的事,就發密函探問訊息。”

“萬一途中被人截下,我們人暴露了可怎麼辦?再怎樣,也該讓我們死個明白吧?”

他故意將事態說得嚴重。

魏明非也知此人是在耍賴,他還在猶豫,江菽又添把火:“大家都是為官家辦事,鬧成這個樣子也不好看,是吧?”

魏明非便只好將他們查到的訊息,跟皇城司分享了。

“御史中丞範殷,近年來一直在敲詐劉衍……”

孟長河疑惑:“敲詐怎麼還會給他珠子?”

江菽擺擺手:“聽我說完,熙寧五年,劉衍在秦州治理河患,停留了一個月。那一個月發生的事,細想起來,真是有點莫名。”

他緩緩道,“我們整理了開封府查到的資訊,跟暗衛回傳的密函,大約理清了當年事情的經過。”

……

熙寧五年八月,發生水患,劉衍著手治河的那天,是上庚日。

當地百姓告訴他,萬不可在那日渡河,因那日馮夷溺死,要拉活人替命。

劉衍此人膽大心細,對此類民間野談渾不在意,自然不信河中有倀鬼,便執拗要在那日渡河,為的是泯滅此種邪說。

不想,當地一個巫祝,搖鈴畫符竭力阻攔,說河神旨意,今日渡河必死。

劉衍讓人將他拉下,自顧修岸築橋。

不料,河岸將將修好時,大水突發,死傷數人。

劉衍此時終於信了巫祝的話,依他所言,用鐵木鑄了馮夷像,沉下水底。

《淮南子》記,“馮夷得道,以潛大川。”

他是黃河水神,自此風浪平息,石橋順利築成。

孟長河問:“那然後呢?”

江蘅道:“那之後,巫祝就從秦州消失了,再沒人見過他。此人在世間唯一的家人,就是他侄子,如今的御史中丞範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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