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戰書(1 / 1)
內侍沉默,給不了他回答。
趙頊警覺:“是不是相爺吩咐了你什麼?”
他心中疑慮愈深,想起方才沒想明白的,“那些女尼在開封府第一次上門時,分明就去別處藏身了,而今怎麼會縊死在禪房?”
內侍戰戰兢兢,不敢作聲。
趙頊頓時醒悟:“她們不是自殺,是西夏人將人滅了口,對嗎?”
內侍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趙頊氣憤,甩開人,直接跑去中書省。
“相爺怎麼可以就這麼算了?!”趙頊鮮少動怒,此時怒火上來,聲音也高了幾分。
“西夏屢屢犯邊,我們還得歲歲賜幣!而今,他們都在汴梁境內殺人了,相爺還是甩手不管嗎?”
韓琦心知內侍攔不住他,見他衝進來,倒也神態如常。
他端起宰相威儀:“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句話,不用我教大王吧?”
趙頊強壓怒火:“那我可否跟相爺,討要那些西夏人?”
韓琦道:“他們已經上路返程了。”
趙瑣道:“他們返程,相爺可有交給他們一樣東西?”
韓琦問:“大王想給他們什麼?”
趙頊平復情緒,深吸了一口氣:“戰書。”
韓琦轉頭,重新審視面前這個年輕人。
他才十六歲,意氣風發,銳不可當,不同他爹爹的敦厚和爺爺的溫和。
他的身上,有著太祖太宗時候的血性。
韓琦看他半晌,緩緩道:“一場戰爭要死多少邊民,傷多少財物?大王可清楚?”
他憶起好水川兵敗時,亡卒父兄妻子號於馬首,故衣紙錢招魂而哭之景。
趙頊一愣。
“大軍一動,萬命所懸,你沒到過邊關,所以不懂。”
院牆外,文德殿鐘鼓聲傳來,韓琦腦中響著李長吉的詩。
“從君翠發蘆花色,獨共南山守中國。”
他嘆息一聲,望著拱辰殿方向,“官家病情反覆,身為人子,你自當清楚。而我鬟發斑白,半截身子也入了土。”
“我所求的,就是把這大宋江山,完完整整交到你手裡。”
他側身聆聽鐘鼓,“殺戮,非吾所願。”
……
趙頊回到東宮,一連幾天悶悶不樂。
乳母已經病癒,不過已無事需她作證了,穎王夫人將人留在了府中。
趙頊想著,她回宮難免再出意外,便也答應了。
只是西夏一事,像根刺堵在心口,連提筆寫文章的時候都疼。
侍講韓大人知道他心事,開聖寺一事他聽說了,便試著安慰:“相爺執政多年,如此處置,自是有他道理。況且邊防一事正逐步鞏固,殿下還是不要憂心了。”
趙頊看著夫子,又輕輕嘆了口氣。
他坐回桌案,餘光落到博物架上,看到一個鬼臉面具。
他愣了會兒方才想起來,那是江菽上次來時,落在這裡的。
趙頊走過去,摩挲著鬼臉面具上的獠牙,慢慢將它戴在臉上。
倏而風起,面具兩邊絛帶,隨風招展。
他的思緒被長風牽引。
透過面具,想起那位以鬼臉遮面,與西夏交鋒,二十五戰未有敗績的武襄公。
趙頊斂目輕嘆:“普天之下,難道再沒有一位狄大將軍了嗎?”
韓維注視這位學生良久:“你心裡還在埋汰相爺。”
他勸道,“相爺此番舉動,以大局為重,合情合理。所遭之變,所遇之勢不同,其施設之方亦殊。”
這句話耳熟,趙頊驚訝轉身:“夫子也讀過介甫先生的萬言書?”
韓維一笑:“我倒不是讀過,你說的王安石王介甫,跟我是至交。”
“為政在人,取人在身。”韓維走過來,摘下趙頊的面具。
“殿下現在要做的,就是明一察道,耐心去等。待他年你端坐垂拱殿上,自然都會有的。”
他看著面前這位學生,語氣鄭重似是承諾,“無論是社稷之託,還是封疆之守。”
汴梁城的上空,蕭蕭風起,高秋已至,長風送過雁群。
……
立冬剛過,待漏院早早升了爐火。
周諶安倚在門首,聽見身後有人喊:“周大人,昨夜頭場雪下了,外面風涼,何不進來避避?”
是三司使杜廉。
周諶安側了半邊身子,天光未明,廳院裡頭,等候早朝的官員,一個個捧了碗豬肝粉腸粥在吃。
他狀似無意掩了掩鼻子:“還是算了。”
杜廉跟著瞅了一眼,笑笑:“忘了你是南人,吃不慣這東西。”
周諶安笑道:“杜大人,別繞彎子了,您有話就直說罷?”
杜廉咳了一聲,索性不遮掩了:“昨日下殿後,官家單獨留了你,想是另外派了差遣。不知周大人可否要老夫幫忙啊?”
周諶安覷他一眼:“幫忙?”
他假意咦了一聲,“我還以為大人要為這事給我賠罪呢?”
杜廉面色訕訕,不去看周諶安:“我哪有什麼罪可賠?”
周諶安哼哼兩聲:“官家昨日說明州通判強愎傲誕,惡聲都傳到京城了,臨時給了我一個察訪使的職,要我前去查探。”
他倚向杜廉,“想來不是您杜大人力薦,此等好事怎能落到我頭上?”
杜廉倒也沒否認。
他面容不改:“眼下官家身體抱恙,你我身為臣子,替他排憂解難是應當的。何況明州你早年去過,此行只當是故地重遊罷了。”
周諶安不置可否,回想昨日邇英殿上官家原話:“明州通判,惡跡斑斑。”
他自顧自笑,“這惡跡,究竟是強搶民女,還是草營人命了?兩浙路的長官都沒動靜,幾千裡外,單憑明州進奉蔬果的小吏風傳。此事,未必足信吶。”
他說罷,換了副遭了大罪的神情,“我這趟,怕是要徒勞無功咯。”
杜廉拍他肩背:“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無功而返最好,不正說明咱們大宋政通人和,聖主英明嘛!”
他還要勸導。
文德殿鐘聲敲響,百官群集,是要準備朝拜了。
兩人瞬間收了聲,走回各自班次。
周諶安忽然想起:“還沒問你,明州那個通判,叫什麼名字?”
杜廉道:“李秋潭。”
……
李秋潭站在慈化寺門口。
寺旁有一條小路,荒廢無人行。
九月秋霜初下,僕役阿吉把袖子籠了籠,勸他道:“官人,天色晚了,咱們明日再來吧?”
他勸人離開,自有道理。
此處偏遠,古寺破敗,只餘一位老僧,想借宿一宿都無可能。
李秋潭搖搖頭:“我從知州那裡領了這份差事,自然要儘快辦好。戶籍脫落甚多,再不抓緊,年前都未必能編造在冊。”
說話間風起。
阿吉打了個噴嚏,知道勸不過他,嘆了聲老大的氣,不情不願再次挪進寺裡,跟寺僧討了個火把。
兩人便經這小路進了山林。
秋林晦暗,沼氣氤氯。
阿吉在前邊走,李秋潭一路跟著攀荊附棘,行了半里才看到寺僧說的“化骨池”。
浙右風俗,人死不葬,積於僧寺外化骨池中。
待骸骨裝滿枯池,方才蓋上木板,由寺僧封泥超度。
李秋潭看著化骨池,池上木板已生滿雜草,同周圍草木連片,難得分辨。
守寺的老僧,前些年跛了足,這條路已很久沒有人來。
新死之鬼,早不往這邊運了,化骨池邊草木也已蓋過祭奠焦痕。
李秋潭把火把夾在樹上,動手去掀泥封的木板。
阿吉害怕,逡巡不敢上前,“大人,這底下的屍體少說也有百具,咱們這樣,萬一驚擾了鬼神怎麼辦?”
李秋潭道:“人死如燈滅,哪有什麼鬼神?”
他使了把勁,泥木板往上鬆了一寸。
阿吉見狀,只好上前來搭把手。
兩人把木板掀開,化骨池終於露出了原貌。
經年累月,池底的屍體皮肉,早已化去,冷月之下,森森白骨閃著磷光。
阿吉後退了一步。
李秋潭也往回走,卻是回身拿松樹上的火把。
阿吉這下不敢跟了。
眼睛緊盯著通判大人,看他一個人上前,就著火光,一塊塊翻看池中的白骨。
阿吉在一邊篩篩發抖。
讓他感到冷的,或許不單九月底的天氣,還有李秋潭面色如常,仔細勘察枯骨的身影。
火把上的松油,快要燃盡的時候,李秋潭起了身。
他回到第一次查驗的枯骨旁,拿起一塊東西,輕聲道:“找到了。”
阿吉遠遠看不清他手裡拿著什麼,勉強走近幾步才發覺,那也是塊人骨。
不過,好像不太尋常,骨頭中間,有一個圓形孔洞。
……
兩人星夜趕回衙門。
阿吉路上喋喋不休:“大人,霍大人讓你查戶籍之事,您隨便派些衙役,四下走訪,錄個名簿也就行了。何必親自翻山越嶺,跑這野寺來受罪?”
阿吉不解,“這骨頭上沒刻字,咱們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誰呀?”
李秋潭不答,而是問他:“你是明州本地人?”
阿吉點頭:“世居此地。”
李秋潭問:“自你記事以來,住番的人多嗎?”
明州近海。
住番,意指久居海外,經年不歸。
阿吉道:“這個倒是不知,不過鄰居確有三兩間宅子,常年空著,應該都是去海外經商未還吧。”
李秋潭點點頭。
阿吉等了半天,不知通判大人問這些,是什麼來意。
他兀自琢磨著,忽然福至心靈,阿吉猛的跺了下腳:“大人!我知道你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