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白石(1 / 1)
孟長河挑眉,驚訝任子期竟然坦坦蕩蕩來人間喝酒。
看了眼老頭子,心中又笑,原來任子期也會遇上麻煩。
他知道對面人看到了他,卻不往窗邊去,而是抬腳上了二樓。
孟長河將那兩抔土交給江蘅。
江蘅拿起一杯聞了聞,輕聲道:“這是白石。”
他跟孟長河解釋,“白石燒成灰後,鋪在地上,經過一夜冷卻,再曝曬一天。”
“倘若遇到下雨,或者只是澆上水,便會重新燃燒,騰起煙霧和火焰。你看到的大火,大約就是這樣來的。”
原來如此。
孟長河昨日去顧園時,太陽正烈,照得天地發白,園裡又一派枯敗景象,他倒未留意,腳下泥土為何是灰白色。
孟長河又看另一抔土。
那抔土取自湖心亭,與尋常泥土無異,應該是園中本來的土層:“看樣子,這白石灰是有人有意擔進去的。他這麼做是為何?”
江蘅想了想:“停雲嶺附近,有一塊山崖是白壁,匠人塗牆要用白堊時,均會去那塊崖壁取土。”
他將手中泥土搓了搓,“你不是說,顧疏平在修繕宅院?白石灰或許是工匠自己備的。”
孟長河輕輕搖頭:“若是工匠備的,自會壘成土方,不會鋪在地上。何況,白石要提煉之後才能成為白堊,這麼粗糙的石灰,根本刷不了牆。”
江蘅表示認同:“我也只是猜測,我先讓人查查,白壁附近有無村民興修屋宇,挖了土方無處棄置,便隨意堆在顧園。不管有心還是無意,先幫你把這白石灰來處弄清楚。”
孟長河朝他拱手:“有勞了。”
孟長河這邊下樓來,東南窗邊已不見了老頭兒,只餘任子期一人。
他便走過去替代那老頭位置,問道:“怎麼今日如此悠閒?”
任子期笑:“我每日都悠閒,唯獨今日不悠閒。”他將琉璃杯放下,“方才你不是見到了?”
孟長河問:“那老者什麼來歷,我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
任子期道:“非精非怪,非鬼非仙,你當然看不出來。他不過一個壽數長些的凡人罷了。”
能跟任子期結交,這壽數怕也有幾百年了。
孟長河道:“你的麻煩便是他?”
任子期嗯了一聲:“來討債的。”
孟長河挑了下眉:“你欠他什麼了?”
任子期搖頭:“答應他一件事,失約了而已。”
他問孟長河,“你這邊也遇上麻煩了?”
孟長河也搖頭:“談不上麻煩。”
夕陽最後一絲光,沉在琥珀酒裡,他起身跟人作辭。
“天快黑了,改日再會。”
……
次日,皇城司來人告訴孟長河,顧園附近,興宅修廟的沒有,不過倒是有處瓷窯,取白壁的土燒瓷,燒出來成色不滿意,便把餘下的白石灰棄在顧園裡。
江菽當時還問他:“那間宅院是有主的,你怎麼敢把白石灰倒在那兒?”
窯主道:“那園子早就是個荒宅,白石挖都挖了也回不到壁上,堆那兒也不礙事嘛!”
他還振振有詞,“反正那家主人也不是東西!強取豪奪拿來的地契,蓋了園子卻又不住,怕不是腦子有問題!”
江菽蹬他一眼:“人家園子愛怎麼折騰是他的事,再說我可查清楚了,那處地契本來是你的。人家價錢出得高,買了去,怎麼就強取豪奪了?”
窯主頂嘴:“他那時位高權重,找了個風水先生,來停雲嶺看半天,停在我那塊地不走,擺明就是賴上了。給錢我不賣,難道還傻傻等人報復?”
江菽哭笑不得,不知道該不該誇這人識時務:“行了你,你把好好的白石燒成灰,又把它隨意堆放,天一下雨點著了,人家園子被燒個精光,這筆賬你怎麼算?”
窯主急忙擺手:“我只堆在一處,那園子藤蔓甚多,蔭天蔽日,沒被日頭烤著,也淋不了多少雨水,燃不起來的!”
江菽這下沒話說了,因為他打聽過,那宅中藤蔓,確實是顧府人自己砍的。
白石堆沒法處理,也是他們分擔到各處,推平鋪地的。
孟長河站的那處沒燒,只因隔著棧橋,匠人們懶著上湖心亭而已。
江菽只得揮揮手趕人走:“行了,自己去開封府領罪吧。銅錢該罰罰,板子該挨挨,別再幹這缺德事了!”
江菽跟孟長河道:“如此一來,我們也沒什麼可責問的了,左右這火確實不是他過錯。誰讓老將軍一時興起,偏要在那時修宅院,而隔天恰巧就下了場雨呢?”
孟長河點頭:“既然弄明白了,那我便去趟顧府,把此間情況跟顧老將軍說明一下。”
……
孟長河再次造訪顧府,卻吃了回閉門羹。
他試著又敲了敲銅環,這下有人答了:“別敲了,這家主人瘋了,不見客。”
孟長河這才注意到,門前柳下坐了個婦人。
婦人身邊擺著個籃子,裡頭是些時令花卉。
她跟孟長河道:“先生還不知道罷?停雲嶺那宅子被燒了。訊息一來,老將軍整個就跟瘋了一樣,當天夜裡大哭大鬧,嘴裡直喊‘吾命休矣!’把臨近軍巡鋪都引來了,他們還以為哪裡起火了呢!”
她衣裙上還有梔子花殘香,頭上簪的海棠,只剩下花梗。
不免又跟孟長河抱怨,“我一早來府上領上月花錢,錢沒討著,反倒把我攆了出來。”
“雖然老將軍瘋了可憐,可又不是我害的,再怎麼也不能賴掉我的花錢啊!”
孟長河聽明原委,心裡有些負疚。
宅子是在他眼前被燒的,現在聽他遭此際遇,總有些愧對老將軍的意思。
只是他又想,停雲嶺那處園子,既不是老將軍生養故地,也不是年邁靜修之所。
而今毀壞,左右損了些銀錢,就當沒蓋過這宅子便好,何以生生嚇病?
……
孟長河回了家,眉頭仍是感著。
銀箏瞧見這模樣,知道他想什麼:“大哥還操心停雲嶺那園子?我早說了罷,那園子有古怪,現在一把火燒去了更好。”
孟長河這才認真問她:“上回聽你說,有個樵夫誤入那裡,出來時候頭髮都白了?”
銀箏點頭:“可還不止,每回靠近那裡,我總覺得陰風陣陣,好像什麼東西從你身邊過,可就是看不見……”
她想到什麼,突然尖叫一聲,“哎呀!怪我沒提醒你,孟大哥,前日可是盂蘭盆節,那座園子,怕不是澧都入口吧?”
銀箏說話聲音都顫了:“我聽人說,澧都有座枉死城,裡面人怨氣太盛,就會燃成冥火。該不是趁著盂蘭盆節,鬼門開了,一下燒到人間了吧?”
孟長河聽她越說越玄,無奈搖頭:“那宅子只因白石灰被烈日曬了,又被雨水一澆這才起了火。”
他便把從皇城司那兒聽到的原委,跟銀箏說了。
銀箏還是納悶:“且不說那窯主為何這麼缺德,把石灰往人家宅子倒。單說老將軍那宅子,荒廢幾十年,怎麼想到這時候修了?還趕在孟蘭盆節前後,古怪啊古怪。”
她又唸叨古怪,孟長河這回倒沒說她疑心了。
他起先只覺那場大火,只是種種機緣下的巧合。
而今,顧疏平因此事病倒,孟長河又細想了下,那位瓷窯的主人祖祖輩輩燒瓷,什麼樣的土能用,他會不知道?
為何突然存了燒白石的心思?
他又抬頭看了看天,就算那窯主因為宿怨,有意將白石灰堆在顧園裡,可這天氣怎會如此湊巧?
那場雨未免太及時了。
……
孟長河次日又去了一趟停雲嶺,他自然不信銀箏說的,這裡是澧都入口。
只是能打聽的,皇城司都替他打聽過了,其他的門道,還是得親自過來看看。
夏日正盛,蔥綠樹影間,不時有一兩聲鳥鳴。
孟長河循著前人踩出的舊徑上山,走了差不多一個時辰,看到前方密林處,空蕩蕩漏出一片天光,便知自己快到了。
待走近時,隱隱聽到人聲。
孟長河心裡納悶,難道顧疏平府上還派了人來善後?
越走近,人聲越清晰,孟長河聽著,似乎那邊只有一個人在自說自話。
待進了顧園地界,那片燒焦的宅子現在眼前,孟長河才發現自己猜錯了。
園子裡確實有人,不過不止一個。
手舞足蹈絮絮叨叨的老頭,看著有些眼熟,孟長河想了一會兒,好像幾日前在會仙樓見過。
而他對面的人,自然是任子期。
任子期看到孟長河,朝他望了過來。
老頭兒順著他目光看到孟長河,似乎吃了一驚,衝任子期道:“你布了結界,他如何走得進來?”
孟長河聞言,輕輕笑了一聲,抬手扶上燒焦的枯藤,藤蔓慢慢回綠,開出朵凌霄花。
老頭子呀了一聲:“原來竟也是個神仙。”
孟長河沒去反駁他,而是跟任子期道:“有些事情想請教,關於這園子的火。”
任子期答得坦然:“我放的。”
孟長河卻也沒有過多驚訝:“果然。”
他一見任子期就猜到了,“皇城司查明原因,說是白石遇水自燃。我奇怪那位窯主燒了幾十年瓷,怎麼突然起了燒白石的心思?原來是你動了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