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幽都(1 / 1)
任子期笑道:“我只是入他夢裡,稍稍點撥了他。”
孟長河回得意味深長:“也是辛苦,還得去跟風伯雨師打聽下雨時辰。”
任子期笑著預設。
孟長河看著他:“顧疏平可是違逆了天道?如果上天要懲他,直接降下雷火便是,何以這麼麻煩?就算那窯主倒了白石灰,若顧府人不來清理,這園子不還是燒不著?”
“你弄錯了。”任子期輕輕搖頭,“我是知道顧疏平有修宅子的心思,方才佈下這場大火。”
孟長河一愣。
聽他又道,“顧疏平區區凡人,倒不至於犯了天條。我雖為神仙,若妄意施展仙法,也是要遭彈劾的。故而用人間的方法毀人間的東西,才為上策。”
孟長河狐疑地看他:“這麼說,你跟顧疏平,是私怨?”
“跟他有私怨的多了!你面前就有一個!”
老頭子見兩人聊起來不理他,耐不住了,“快把我洞府還來!”
孟長河這才仔細打量這位老人:“不知您是?”
任子期道:“他叫陳技,睡了一覺,醒來宅子沒了,故而要我賠他。”
陳老爺子瞪大雙眼:“你一個神仙也說瞎話!什麼叫睡起來宅子沒了?當年約我在南山下棋的是不是你?出子磨磨唧唧的是不是你?”
他跟孟長河控訴,“跟他下一盤棋,我得短壽幾十年。一著棋想個半天才落子,我困得不行,便眯了眼睛睡了一宿,哪想一宿睡了幾十秋,再醒來,故地已經被人蓋高樓了!”
任子期等他咆哮完,才慢條斯理地跟孟長河解釋,老爺子先前的洞府,便是而今會仙樓所在。
“會仙樓我是賠不了了,故而,來停雲嶺給他找處園子。顧疏平修好園子之後,便沒有來住。就這樣,他仍嫌這裡有人氣,左右無法,我便拿火燒了個乾淨。”
孟長河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停雲嶺巖岫杏冥,天然府洞這麼多,為何偏偏要燒人家園子?”
任子期這才道:“崑崙以北,直下三千六百里,有處地方名為‘幽都’。”
“地上有軸三千六百根,凝聚崑崙仙氣。會仙樓便是其中一軸,另一軸,便是顧疏平這座園子。”
崑崙之軸,天地精氣匯聚之所,凡人若待久了只怕會折壽。
故而銀箏才說,親眼見人進了這宅子,半年後出來,卻彷彿過了半生。
“原來是這樣。”孟長河道。
又想起會仙樓賓客往來紛紛,卻無大礙,“看樣子,你是在會仙樓設了一重結界?”
任子期點頭:“凡人一重,仙人一重。這裡也一樣。”
他說完,孟長河見他們身邊的焚燒之跡,漸漸隱去,風物也隨之轉變,溪泉古木迭起。
孟長河看了一會兒,明白大概是任子期在照原樣替陳技造洞天。
孟長河看了兩眼景緻,又看任子期一眼,想說什麼又閉了嘴。
任子期好笑:“想問什麼便問罷。”
孟長河道:“你只告訴我,毀這園子是為什麼,卻沒告訴我,為何要毀掉它?單因它是崑崙之軸?你跟顧疏平之間真沒嫌隙?但我若問了,你也不會說罷?”
任子期詫異:“哦?”
孟長河清楚他性情,明明要燒園子,礙於天條自己不動手,假手於凡人。
熙寧七年降雨也是,只肯把碧驢借給他,自己卻甩手在旁邊看戲,生怕被天帝怪罪。
孟長河看他一眼,深深嘆了口氣:“罷了,園子一燒,顧疏平便瘋了,此事你不會不知道。”
“既然你不說,我便問別人去,別的問不出來,至少能知道是幾時修的,為何要修。”
不多時,任子期就知道,孟長河說的人是誰了。
江菽走進園子,四下張望了眼,在孟長河身邊喊人:“孟長河,孟長河!”
喊了兩嗓子便不喊了,嘀咕道,“約我來此處,自己倒遲到了。”
孟長河跟任子期對望一眼,面前人便跟結界一起消失了。
孟長河回過身,園子又成焦土狀。
他走到林木掩映處才喊江菽。
江菽跑過來:“我說怎麼不見人,原來躲這兒乘涼呢。”
孟長河只笑笑,問他:“這園子幾時修的,你可知道?”
江菽唔了一聲:“沒記錯應該是景佑年間,二十來年了。”
“顧老將軍那會兒春風得意,當初修個宅子,說是要等致仕以後來此養老,修好之後,卻彷彿把這兒忘了,到而今熙寧九年,一次沒來住過。”
“現在人到暮年,終於想起來了,可沒想,一把火燒了個精光,換我我也愁啊!”
孟長河心道,顧老將軍這哪是愁,分明都給嚇瘋了。
江菽問:“你在這園子發現什麼沒?”
孟長河點點頭,跟江菽道:“還得再確認一下,這樣,你跟我去一個地方罷。”
……
顧疏平手中的犀角燈一抖,跌入了淵中,他霎時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室了。
過了一會兒,底下有女子聲音傳來:“與君幽冥相隔,為何執燈以照?”
顧疏平渾身一冷,急急喊侍從:“快走快走!趕緊下山!”
他袍袖一揮,待轉身,身後白茫茫霧氣,不知何時已經散盡。
眼前所見,卻不是舊時山嶽,車馬侍從均不見蹤影。
耳邊鼓樂聲,卻愈來愈盛了。
顧疏平冷汗沁出衣衫。
再回過身時,已跟身邊人摩肩接踵,不知何時,他竟也在這祝壽佇列之中了!
到底是上過戰場,顧疏平此刻再驚駭,也勉強收拾了形色,鎮定跟著佇列走。
佇列看不到頭,他走了半程,內心逐漸安定下來,盤思著這是何處,又該如何回到地上。
他如行屍一般跟著前面人走,忽然有尖細聲音傳來:“巫山神君拜壽,取魂魄為祭,官人名字不在薄上,為何自尋死路?”
他聲音雖細,落在顧疏平耳裡,卻如平地驚雷。
他吞了一口唾沫,小心轉頭,見旁邊跟著個尖嘴三角眼的男子。
身量甚小,看樣子一直在他身邊,只顧疏平太慌張,一時沒發現。
那人說完這話,便閉了嘴,似乎並沒有向同行出賣顧疏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