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惡鬼傷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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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疏平稍稍鬆一口氣,又細想他的話,既然自己名字不在薄上,怕是僥倖能得個逃生之法。

只是不知,這祭祀的生魂,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的?

顧疏平平空生出幾分膽氣,他抬高了眼,往四下一顧。

只見前方莽原突起一座高臺,高臺似會移動,慢慢朝這邊挪近。

仔細一瞧,原來臺下趴著一隻玄武,正馱著這高臺,緩緩朝這邊過來。

而行道兩邊,士兵千百,個個身披紙甲,肩攜長弓。

顧疏平見這甲戈樣式熟悉,心中不詳。

待佇列慢慢走近,他才驚覺,那些人,居然都是自己的部下!

他心中大駭。

尖嗓子拽住他衣襟讓他低頭:“莫要說話!你誤入此地,暫時還沒被人發現,待巫山神君點完名簿,我找個機會送你出去……”

“私藏生人,述生好大膽子!”

這斷然一喝,嚇得兩人一抖。

聲音嚴肅卻隱有笑意,顧疏平回頭,見是一位俏麗少女。

女孩湊到顧疏平跟前聞了聞:“活人原來是這個味道。”

那尖嗓子便是述生,他一把將少女拉開:“此人於我有恩,你不要壞我好事!”

少女瞟他一眼:“你到人間投個胎,半個時辰便下來了,他與你有何恩情?”

述生道:“我掉進油燈裡,得這位官人相救。”

顧疏平聽他說話,還是不記得他是誰。

姑娘笑了:“原來是這樣。”她跟顧疏平道,“官人還沒看出來?他前世是隻老鼠。”

顧疏平用力想了一下,好像幼年讀書時,是有這麼一件事。

他自己差不多忘了,沒想到到了此處,居然還被人記得。

顧疏平感激地看了述生一眼,連帶心裡放鬆許多。

如此來看,面前姑娘沒惡意,述生又得他大恩,想是能安然回到地上了。

說話間,佇列慢慢停了下來。

顧疏平抬眼,見玄武所馱神殿,已在眼前了。

果然如述生所言,巫山神君入座,一番唱祝之後,兩個皂衣小吏從簾後出來。

一人執冊,一人拿筆,挨個點人魂魄。

那些死去的將士,原本如木雕般,了無生氣。

小吏方唱完名,他們便如點睛之龍般活了,應一聲,列隊往神殿走。

待走到神殿腳下,玄武之嘴便隨之大開,將士魂魄化成青煙一縷,被吞進口中。

未幾,地上便只剩長弓甲衣。

原來這便是“祝壽之禮”。

雖則知道那些人早已戰死,而今見他們魂魄也被攫去,顧疏平到底心中不忍,低下頭不敢去看。

他斂目追思,突然耳邊直聽得一聲吼:“信陽顧疏平何在?!”

顧疏平一驚,腦中似有大鼓槌下,他愣在原處,不敢躲也不敢答。

殿上人聲音又起:“信陽顧疏平何在?!”

霎時,佇列分開兩流,前頭歌女賓客盡都散去,神殿中人正怒目直視於他。

顧疏平被這目光一看,登時從頭直冷到腳跟,他慌張四顧,要找述生,卻不知述生躲去了哪裡。

殿上之人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還不前來伏罪!”

他驚訝望著殿上,卻見述生竟藏在皂衣小吏身後,綠豆似的眼睛,惡狠狠盯著自己。

顧疏平霎時知道,自己被出賣了,寒意沁入骨髓,心道,果然還是要死在這兒了。

這莽原上,魑魅蛇虺甚多,他甚至連逃的心思都沒有。

天地一色,看不到邊緣,就算僥倖躲過蛇蟲,這蒼茫之地,他也不知道能往哪裡去。

顧疏平身子不自覺走到殿下,閉著眼睛打算赴死。

忽然變故又生,神殿突然一抖,殿上神君也被晃得跌倒。

而述生和皂衣小吏,更是直接從殿上甩了下去。

原來是馱神殿的玄武,突然發難了。

顧疏平愕然,只見玄武弄出這麼大動靜後,竟又慢慢溫順了下來,低頭趴在那裡,似乎面有愧色?

顧疏平一愣,它剛才,是打了個噴嚏?

還沒細想完,一陣風從他身邊過,抓住他的手就往來處跑。

顧疏平低頭一看,原來是剛才那個少女。

身後百鬼均現了真容,一下子朝他們湧來。

少女卻是莞爾一笑:“太好了,把它們都惹怒了。”

她朝顧疏平吐舌頭,“這鬼地方我早就不想呆了,你帶我出去罷?”

顧疏平被她拉著跑,心裡冷汗直下,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出去。

少女卻很悠閒,彷彿身後不是追兵:“那隻老鼠的話你信了?以為自己真是他恩人?你把它從油燈上拎下來是不假,可轉手就扔給你家狸貓吃了。”

少女歪著頭看他,“他不害你才怪呢!”

兩人不知跑了多久,身後追兵也不見鬆懈。

少女突然停了下來:“哎呀!差點忘了!”

她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我說怎麼跑了半天,還找不著路。”

原來是顧疏平掉的犀角燈。

少女把燈交給他,又撕下一片帶血的指甲,拿在燈裡燃了:“你拿好這燈,一直往前跑,待跑不動的時候,自然就回到陽間了。”

少女說完又是一笑:“雖說你不是什麼善人,但我在此間呆了許久,只有你一個人類進來呢。所以便順帶救你一命罷!”

顧疏平不明白她說什麼,只覺自己被她輕輕一推,一下推出十丈遠。

在他身後,那些惡鬼們追上來,將剛剛還在微笑的少女,撕了個粉碎。

顧疏平大駭,要回來抓住少女,犀角燈突然燃起,眼前景物如雨絲風片,從他指間穿過。

火苗搖曳間,那些幽冥鬼物通通不見了蹤影。

唯有女子聲音附在他耳邊,似珠玉清脆:“我居幽冥甚久,替巫山神君司亡靈之事。皇佑五年,將軍與交趾一站後,死傷慎多,那些將士魂靈我都收斂不過來。”

“將軍勇猛過人,卻只貪戰功,不知將士多因此而枉死。而今給你個贖罪的機會,你去往陽間,在停雲嶺蓋一間宅子,將他們征衣帶回去祭奠。如此,亡靈得以安撫,你也能善終。”

顧疏平聽罷,愧怍難當。

燈燭漸漸恍惚,他記下少女的話,收拾情緒,回身往來路走。

突然,述生不知從哪裡躥出來,顧疏平躲閃不及,魂魄硬生生被他咬去三寸。

……

顧疏平又從噩夢中嚇醒。

他渾身冷汗,坐在床沿上回神。

管家送藥進來,見他臉色稍稍正常,便試探著問:“老爺,孟先生又在外面求見,要領他進來嗎?”

顧疏平愣了一會兒,好半天才明白管家的話:“園子都燒了,他來幹什麼?”

管家神色有些喁喁:“說是聽說老爺病了,他有治病的良方。”

顧疏平心中嫌惡,擺擺手就要趕人,忽然又想起夢中少女笑靨:“罷了,讓他進來吧。”

孟長河進來,倒也不避諱,施過禮便道:“大人您這病,只怕在心不在身。”

顧疏平只呆了半晌,覺得面前人故弄玄虛。

他語氣有幾分不快:“那依先生看,我這心病要如何醫治?”

孟長河看他一眼:“大人最近做夢嗎?”

顧疏平一怔:“做夢麼……”

孟長河觀察他神色,見他無意坦白,便道:“景祐五年,你找風水先生去停雲嶺,看的不是陽宅,是陰宅對吧?”

顧疏平聞言,驚恐看著孟長河,藥碗險些跌落。

他攥緊了幾分,力道似要把它掰碎。

孟長河神色自若,緩緩道:“我從你找的風水先生,陽穀子那裡,聽說了一些事。”

……

兩個時辰前,江菽跟著孟長河,來城北黎家巷子找人。

江菽道:“陽穀子此人,早不幹堪輿那行了,年紀也大。你現在去問他,那麼久遠的事,他未必記得起。”

孟長河道:“總歸是碰碰運氣,顧老將軍年輕時,也算是名滿京華,陽穀子若真替他看過風水,總該有點印象。”

江菽點頭,兩人七拐八拐走了一灶香時間。

江菽伸手敲開一道門,一隻茶壺,從門縫飛了出來。

江菽扭頭躲過,跟孟長河道:“沒嚇著吧?我聽暗衛說了,這老頭脾氣不好。”

兩人耐心等了一陣,終於見主人出來,一身道袍打扮,上頭髒兮兮綴滿補丁。

他出來卻是為了掩門:“哪裡來的無賴子,就會欺負老人家!”

江菽忙閃身上前,臉上堆出一個微笑:“不知閣下可是陽穀子老先生?”

老頭兒覷他一眼:“算命是吧?走錯門了,那老頭兒早死了!”

江菽一愣,又換回了笑臉,嘻嘻哈哈道:“死了更好,死之前可有給自己看陰宅啊?不知落在何處,我回頭也去那地兒修一個!”

老頭兒火氣噌地躥上來,舉起柺杖就要打人。

孟長河趕緊把江菽拉住,跟人作揖道:“老先生,我們的確有事請教。”

來黎家巷子前,孟長河跟江菽先去了趟停雲嶺。

在顧家荒園裡轉一圈後,兩人又攀藤附葛爬到山頂上。

江菽四下看了看:“你拉我來這兒幹嘛?”

孟長河眼睛盯著半山腰上的顧園,跟江菽道:“從這裡看,你覺得像什麼?”

江菽看了一眼,好好的山嶺,被大火燒去一塊。

他老老實實答道:“像只禿尾巴的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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