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犀角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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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長河見他神色不像是開玩笑,無奈道:“算了,我指給你看。”

他回身撅了根樹枝,在地上比劃,將那園子大致輪廓描給江菽看,“看出來了嗎?”

江菽盯著圖案看了半晌,又去看孟長河:“跟尋常宅第有何不同?”

孟長河便又添幾筆,將停雲嶺附近山谷河川地形,指給他看。

江菽又看了看,終於恍然大悟——眼前這宅院藏風納水,呈玉椅香爐之勢。

分明是陰宅佈局,活人住了,有損陽壽啊!

孟長河道:“明白了吧?照陰宅選的風水,上頭蓋的卻是活人的房子。”

“怪不得,顧疏平從來不來這兒住……看來他這處園子,上頭的建築都是遮掩,底下其實私建了墳墓。”

江菽摸摸下巴,“蓋個墳墓都這麼遮遮掩掩,看來,這墓主人身份見不得光啊!”

孟長河點頭:“那日,顧府管家領我看這園子時,我就覺得曉,可又說不出眉目。”

任子期解釋說,那裡是崑崙軸,尋常人住了只怕折壽。

但顧疏平是不知道的,那麼他不住的理由便只有一個,那座宅子,便不是建給生人的。

江菽道:“這好辦,園子反正都已經燒了,我找人來挖挖,看地下有什麼東西。”

孟長河搖頭:“園子燒了就已讓顧疏平嚇瘋,你再挖下去,萬一猜錯了,裡頭並無墓室,老將軍那邊怎麼交代?”

江菽道:“那你的意思?”

孟長河想了想:“不管顧疏平修這園子作何用途,左右他不會跟風水先生隱瞞,否則這堪輿也沒有意義了。”

江菽點頭:“明白。”

他打了聲呼哨,林中閃出兩道黑影,皇城司暗衛出現在他眼前。

“去查查,當年替顧老將軍相宅的是哪位神仙。”

……

江菽扒開孟長河,跟陽穀子道:“別遮掩了,老頭兒!我們什麼都知道了,到你這兒來只想確認下實情。說罷,顧老將軍當初請你相那宅子,到底幹嘛來的?”

陽穀子仍是犯倔,砰地就要關門:“我憑什麼告訴你!”

江菽輕輕哼了聲,硬的不行,只好懷柔。

他從懷裡掏出十幾張紙:“老頭兒你瞅瞅這是什麼?”

孟長河聞言也偏過頭。

“酒債我都替你償清了,這點忙都不幫,不太好吧?”

陽穀子眼睛倏地一亮,將那些債條一把搶過來,放在燭火裡燒了。

燒完才轉過身,他臉上終於露出些和善神色:“罷了,都過去幾十年了,告訴你們也無妨。那座園子,是顧將軍為死去將士蓋的衣冠冢。”

……

孟長河看著顧疏平:“那日,我在停雲嶺,便察覺您那園子方位不對。找陽穀子確認後,方才知道,那園子根本就不是用來休養的,它其實,是座衣冠家。”

孟長河邊說,邊觀察顧疏平神色:“只是我仍不明白,大人修了衣冠冢,卻從不往其中祭奠,這又是何緣故?”

顧疏平臉色發白,像是沒有聽到孟長河說話。

孟長河緩緩道:“園子被燒那天,就聽聞大人您身體抱恙,外人傳是瘋病。我猜,只是夜夜噩夢纏身,心神不寧罷?”

顧疏平終於抬頭看他,不知是憤怒還是驚懼:“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孟長河道:“我不過區區凡人。”

他跟顧疏平坦白,“先前說的,能醫大人心病,自然也是妄言。能醫大人心病的,只能是大人自己。”

他仍怕刺激到顧疏平,寬聲安慰,“大人還記得,你那衣冠冢,是為誰修的嗎?”

顧疏平看著他眼睛,未幾又狠命搖頭:“我……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有人叫我修衣冠冢,別的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語調漸漸不成音,未察覺孟長河的雙指,已經搭上他手腕。

尋常人看不見,幾絲銀線,自孟長河指尖向上攀緣。

孟長河忽然一驚,他已經窺見了,顧疏平的生魂,竟不知被誰咬去了三寸。

“原來是這樣。”

孟長河收回手,喃喃道,“生魂殘破,怪不得記不全當年事。”

他還在盤思,卻見床上人陡然發難,一下子驚叫起來:“鬼!鬼!他們來了!來找我索命了!”

“他們?”孟長河疑惑,“你說的是誰?”

顧疏平驚恐地往床柱後方躲。

孟長河身後,突然聳起幾個穿甲冑計程車兵,殘敗的肢體上,還有新滲出的血跡,他們身體拖拉著,慢慢往床邊。

顧疏平嚇得尖叫,突然什麼東西滴在了臉上。

他伸手一抹,紅殷殷全是血。

再一抬頭,樑上惡鬼掛了一排,個個吐舌瞪眼,陰森森盯緊顧疏平,血一滴滴正往下落。

顧疏平此時手腳已經癱軟,魂魄嚇得潰散,又聽孟長河喊他:“大人!”

他一回頭,那年輕人竟變成了巫山神君模樣,臉色猙獰可怖,開口聲如洪鐘:“信陽顧疏平,你可知罪?!”

顧疏平昏厥一場。

睜開眼,見孟長河還在他床前,他撲通一下滾了下來,直直跪在孟長河面前:“仙君!救命!”

孟長河料想他又夢魘了,趕緊同聞聲而來的管家,一起將人扶起:“我不是什麼仙君,大人將實話跟我說了,我才能救得了你的命。”

顧疏平呆愣半晌,終於是長長嘆了一聲氣:“我這一生,也實屬罪有應得。”

他剛剛暈過去,前塵舊事都翻入夢裡。

顧疏平慢慢自省:“我一生征戰,只圖功名,仔細想來,害去的性命不在少數。”

“雖說戰爭總有傷亡,可若不是我剛愎自用,繼驁貪功,那些年輕生命,興許還能回鄉同家人團聚。”

孟長河聞言,心下了然:“您方才,是看到戰死的將士向你索命嗎?”

顧疏平臉上棲棲遑遑:“記起來了,我什麼都記起來了。”

他目光透過孟長河,不知看向何處。

“我殺伐無數,連累眾多將士跟著我慘死……而今他們冤魂纏上我,這是我應得的,我命該如此,命該如此!”

孟長河看著他,至此已明白大半。

顧疏平魂魄殘損,那些舊事都記不全,前幾日怕是初次夢見往事,這才想起來重修園子——或者說墓冢。

只是,他修了園子,仍不知作何用途。

園子一燒,他清楚那地方重要,夜夜夢見將士向他索命,心頭驚懼佔了上風,終於被逼瘋了。

只是不知,以顧疏平年輕時心性,何以有了修衣冠冢慰藉亡靈的念頭?

若有人指點,那人又是誰呢?

孟長河待要問,卻見顧疏平兩眼空洞,竟是又失了神智。

孟長河無奈,便去問管家:“聽人講,停雲嶺那宅院是皇佑年間修的,那年府上可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管家忙答:“大事倒是沒有。”

他想了一會兒又道,“不過,老爺那時手裡整日攥著個燭臺。先生要看,我便去給你取來。”

管家說著,便出去取燭臺了。

去不多時,回來不知想到了什麼,懊惱道:“說來也怪我,這燭臺好不容易哄老爺放下了,一直存在後院佛堂裡。”

“底下人收拾東西看見,重新擦拭擺在香案上——他新來的也不知道——老爺那天盯著它看了半晌,隔天就說要找人修園子。要是園子不修,也沒後面那麼多事了!”

孟長河接過,捻了點灰燼一看,輕輕吸了口氣:“燈裡燃的是犀角,看來,老將軍是用它去過幽冥了。”

管家不解何意。

只聽孟長河嘆道:“可惜這燈燭已經燃盡……”

他還沒嘆完,燈上忽然一縷青煙溢位,浮在室中,漸漸幻化成女子身形。

那少女不過桃李之年,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樣。

也不管這副身形是否嚇到人,歡快地跟孟長河道:“我原想指點顧疏平贖罪之法,竟不得成功,想來天道如此。”

“不過他魂魄殘損,又因陰鷺報應,一生親戚皆叛,無子無嗣,罪蔑也算是贖清了。”

“而今,還請先生幫忙,安撫那些亡靈,讓他安穩度過餘生罷。”

少女說罷,便隨青煙散去,犀角燈重新閃了一瞬。

孟長河斂目,在那燈火中,看到二十多年前,巫山神君祝壽一景。

孟長河便又來到停雲嶺,過了這些時日,顧園仍是滿目焦痕。

大約要來年一場春雨,這裡的草木才會新生罷。

孟長河想著,進了園子,徑直走向湖心揖月閣。

長棧已毀,江菽讓人填了幾塊巨石鋪路。

孟長河走到閣下,圍著幾根柱礎仔細看了看,終於找到一個隱秘的地宮入口。

孟長河掀開地宮石板,拾級而下。

石階比他想象的要長,孟長河走了許久,腳才踩到平地。

他引燃了長明燈,待燈火通明,他才發現密室裡頭,竟然建了一丈高的佛塔。

孟長河繞著佛塔看過,果如燈中少女所言,佛龕裡一間間供奉的,均是將士的衣冠。

孟長河知道,每件衣冠上,均附有枉死將士的殘念。

他便跏跌而坐,一遍遍替他們念往生咒,直到再感受不到地宮中的怨氣留存……

孟長河出了地宮,望了眼月光,又抬腳上了閣樓。

揖月閣上,任子期白子黑子均在手,自己跟自己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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