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八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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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長河坐到另一邊,替他擺下一子:“你早知道,顧疏平命中會有此劫罷?”

任子期笑笑,並不答話。

孟長河道:“當年他魂魄被老鼠咬了三寸,你替他補好便是。他生性雖專橫,幽冥一遊,也算大徹大悟,何苦讓他多受罪二十年?”

任子期問:“你窮困潦倒時,跟人借了銀子。待富貴顯達時,可是要還他?”

孟長河落下一子:“當然。”

任子期道:“若是,債主不肯收呢?”

孟長河手一頓,抬眼看他。

任子期道:“他誠心悔改,可那將士的怨氣未消也是徒勞。我向來不插手人間事,一來職責所限,二來,他只有在陽間,將一身餘孽還清了,死後方能清白入冥府。總好過今生罪,來世投畜生道償還。”

“可你還是幫他了。”孟長河嘴角彎了彎,又落下一子,“若沒有那場火,怕是至死他都不知,自己負了什麼罪。”

“順手而已。”任子期不置可否,朝棋盤看了一眼,輕輕嘖了一聲,“金井劫?”

“你棋藝倒是精進很多。”孟長河心情忽然很好。

他將手中白子放入棋筒,望著任子期眼睛,“這局咱們平手了。”

……

“孟先生可算回金陵了!方才在巷子口,我差點沒認出您!”

阮小山從褲腰帶上摸出把銅鑰匙,“這一走得有八年了吧?”

“八年了。”孟長河應著。

他替小山扶住鎖身,注意到,這鎖不是自己原先那把。

阮小山推開門,將孟長河行李拿去了裡屋。

孟長河幾自在院中站著,沒有跟進去。

久不住人,院裡倒沒有荒草蔓生,庭中的梨樹,甚至還結了幾顆青果。

舊景不移,孟長河有些喟嘆。

忽然眼角瞥到,牆根下襬著幾隻大水缸。

正待疑惑,適時阮小山出來。

見孟長河望向那邊,他臉上有幾分侷促:“先生莫怪,這是我阿婆醃醬菜的缸子,您這兒寬敞,我們就擅自借了下寶地。”

阮小山往牆根走,“我給您挪挪,這樣就佔不了許多地方了。阿婆說月底便醃好了,到時不消你說,我一早便過來搬走。”

阮小山說著捋起袖子,兩手將水缸一抱,將要起身時,忽然一個趟趄,差點摔了一跤。

孟長河忙扶住他:“當心!”

阮小山險險扶住缸沿,心道這缸裡幾時空了?

大約覺得跌了面子,他臉色訕訕:“讓先生見笑了,我當心些便是。”

孟長河搖頭:“罷了,堆在那裡也不礙事。”

“那怎麼行。”阮小山道,“再兩日就是望日,先生夜裡出來看月亮,被醬菜缸子絆倒了怎辦?您大老遠從汴京回,一路舟車勞頓,還是進屋歇著,一晌我就搬完了。”

孟長河見勸他不住,只得作罷。

阮小山幹著活,嘴裡卻沒閒著:“孟先生,不是我邀功,您這院子我可看得緊。就是大荒那年,我也沒讓人進院裡一步。”

他下巴尖兒衝著院門,“那大鎖,不知被砸爛了幾回,我回回又給您換新的。”

孟長河自是感激,道了聲謝。

“嗨!您跟我客氣什麼?”

小山直起腰,“我阿婆說了,阿姐出嫁那年,你幫我們打箱奩,沒要一分工錢,臨走只抱了一壺酒。您的情分,我們全家都記著呢!”

孟長河聞言只笑笑不說話。

等小山哼哧哼哧地把醬菜缸子挪完,他摸出十兩一錠的銀子遞過去。

阮小山頭擺得像撥浪鼓:“這錢我要收了,阿婆知道得打斷我的腿!”

“收著吧。”

孟長河道,“你不收,這醬菜缸子我便不讓你放了。”

阮小山吐吐舌頭,趕緊接過來塞進腰裡。

……

孟長河洗浴後換了衣衫,重新出了門。

他沿長白街沒走多遠,停在巷口一戶人家門前。

開門的是個老婆子,頭髮半白,手腳卻還算利索,她打量了一下眼前人:“是……孟先生?”

孟長河點頭道是。

老婆子將人迎進來,朝裡屋喊:“老爺,孟先生來了。”

錢英聲音從屋裡傳來:“什麼老爺?叫著叫著簡直要折了我的壽!”

他走出來迎孟長河,“你信裡不是說十五才到嗎?我方才還跟娘子商量,後天一早,要上燕子磯接你呢。”

孟長河笑:“是我歸鄉心切,故而連江水都流急了些。”

錢英笑著往他胸上擂了一拳,兩人進了屋。

孟長河問道:“去年年底你寄信給我,說在來燕橋頭開了家麵館。轉眼半年了,生意如何?”

去年年初,錢英還在汴梁。

熙寧九年立春剛過,他便娶了對面綢緞莊的三小姐為妻,婚後帶著娘子回了金陵。

錢英臉上喜色未收:“生意自然不錯!我可是從樊樓出來的大廚,金陵城裡,誰不慕名來吃上一碗?”

孟長河見狀也開心:“如此說來,明日我定要上你那兒討碗麵吃了。”

他話說完,錢英卻收了笑容:“明日可不行。”

他眉頭皺了一下,“你剛回來,不好說這個讓你敗興。明日我要去給崔恆益崔官人扶靈。”

“崔恆益?”

孟長河想了一會兒,“是住巷子東頭的那個畫師?”

錢英點頭:“還能有誰?可憐門庭冷落,死了連個抬棺的都沒有。”

孟長河嘆了一聲:“需要我幫忙嗎?”

錢英擺手:“這倒不用,人已經湊齊了。你要是有心,明日去燒灶香也行。”

錢家娘子此時收拾好妝發出來,錢英領他見了孟長河。

孟長河回禮:“嫂夫人叨擾了。”

錢家娘子笑:“哪裡,子華常跟我提起你,知道孟先生回金陵,他可高興壞了。”

錢英扭過臉:“盡瞎說!”

他娘子便又笑了,搖搖頭去搬了壇酒來,又往桌上添幾樣小菜。

錢英替孟長河倒酒:“你那屋子收拾好了?”

孟長河點頭:“小山隔三差五替我看著,並無多少積塵。”

錢英嘖了一聲:“你不會還給他賞錢了吧?”

孟長河疑惑:“怎麼?”

錢英灌了口酒:“你是不知,去年我剛回來時那屋子是什麼樣子?壞瓦頹牆,院裡荒草都快有一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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