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請鬼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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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蘅點頭,輕嘆了一口氣:“因此我才著急來金陵。我猜到他們抓人有底氣,只沒料到會是宅契。一旦宅契是真的,就算簽字的是吳硯,王相的清譽也毀了。”

“行罷。”

孟長河跟他道別,“那便辛苦江大人跑一趟了,你們皇城司門路廣,去宋氏莊園不用我指路吧?”

江蘅斜眼看他:“你去哪兒?”

孟長河道:“錢英跟葉衙內爭鬥,不知受傷了沒,我去看看他。”

……

錢英不但沒有受傷,反而被府尹大人嘉獎,說他和睦鄰里,為人仗義。

衙門裡最近一月的伙食,都讓他送了,算是替兒子給他賠罪。

孟長河好奇:“那你答應了沒?”

“我怎麼能答應?”

錢英道,“教出那般的兒子,可見那父親當得失職。一個失職的父親,怎能當好一個父母官?”

錢英喝了口水,“我看吶,要不了多久,上面就會來人把他換了……”

“別瞎說!”錢家娘子忙捂住他的嘴,“外人聽到的,傳出去,你就該吃牢飯了。”

錢英忙拍拍她手背:“讓娘子擔心了。”

他抬頭看天,“今晚這月色好,娘子你陪長河說說話,我去灶下收拾幾樣小菜,咱們就當為他接風罷。”

孟長河笑笑,跟著抬頭望月,也不甚推辭:“那便有勞了。”

……

孟長河在錢英處喝完酒,一個人走回院子。

他眼神清明,腳步穩健,看不出是一個醉酒之人。

只在院子口推門,半天沒推開,才醒悟自家院門是往外拉的。

孟長河自嘲:“竟然真的醉了。”

他回到院裡,腳下一滑,險些跌倒,還好攀住了一口大缸。

孟長河攀在缸沿,花了許久才想明白,這缸是從哪裡來的,他伸手叩了幾下水缸,三四口聲音都悶沉沉,唯有一口清脆。

孟長河記得,小山昨日搬它時,還差點摔跤了。

他坐在缸邊醒酒,忽然一個人影,從梨樹上飛下來,落在缸沿上,輕飄飄沒有聲響。

孟長河吹了風,頭有些疼。

面前人說的話,他全沒聽清,待疼勁過了,他才意識到,這人是江蘅。

江蘅道:“吳硯說那宅契是假的,被人篡改了,原先的宅契只寫了租田十畝,以闢宅院。”

他語氣裡有躊躇,“我拿他往年書稿比對過,字跡無差。”

“至於宋員外那邊。”

江蘅明顯頓了下,“他死了,同天節後沒幾天就死了。反倒因為他死了,莊園佃戶私下都在議論那份宅契,傳得一個比一個荒誕。這風頭再不遏制,早晚會牽扯到王相。”

孟長河揉揉額角,他聽明白了:“那你接下來如何打算?”

江蘅沒有明說,而是問他:“你還未給崔恆益上香吧?”

孟長河一愣:“原本今日要去,忙中給忘了。”

江蘅點頭:“明日你去上香,可否幫我一個忙?”

不等孟長河回答,他已取出一樣東西,是一尺見方的信箋。

孟長河接過來,起身進了屋。

掌了燈一看,信箋上並無一字,只是這紙光滑細緻,看著價值不菲。

他又摩挲了下:“潘谷所制,仿五代澄心堂紙?哪裡來的?”

“還算識貨。”

江蘅坐下來,“我兩頭奔走,倒也不是一無所獲。吳硯一問三不知,宋員外死得也突然。可白天我便注意到,他們籤宅契用的紙,居然是仿五代澄心堂的。”

江蘅道:“這種紙箋昂貴,吳硯自然用不起,而宋員外一介土財主,家裡筆墨紙硯都落了塵,大約連‘澄心堂’三個字都沒聽過。那麼,他們籤宅契的那張紙,是從哪裡來的?”

孟長河挑燈的手一頓。

江蘅道:“起先我猜測,宅契是偽造。可一來,畫押字跡與本人別無二致。二來,就算是翰林院修篡典籍,勘誤也須用雌黃,而白天那張紙,上頭並無雌黃痕跡。”

孟長河道:“這我倒聽過,況且,就算筆跡和花押可以模仿,手印可模仿不來。”

他想了片刻:“所以你覺得,那份宅契,他們是在有心人引導下,被逼簽署的?”

“眼下只能這麼看。”江蘅望著孟長河,“雖然據吳硯口供,契約確確實實被人篡改了。”

孟長河看著紙箋,突然笑了一下:“所以這紙,你是從葉衙內處得來的?”

江蘅挑眉:“怎麼猜到的?”

孟長河道:“對你,我還算了解。白日裡沈季說,葉衙內在崔宅四處翻找,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雖說葉衙內跟此事未必有關聯,但當初那宅契畢竟是他呈上的。所以,在兩頭落空的情況下,你便去了一趟葉府?”

“確實是葉府。”

江蘅一笑,“你白天還問我,為何不上崔宅看看?不知道他在找什麼,我去了也無用。就如同這信箋,落在旁人眼裡,不過一張廢紙而已。不過,既然他沒找到,必然還會再去崔宅,明日你便替我試他一試。”

孟長河將紙箋收進袖中:“你已經有了方向?”

江蘅道:“如果宅契裡真有貓膩,看到相同的紙張,你說他會不會草木皆兵?”

……

孟長河次日一早,便去崔恆益宅子上香。

他祭完逝者,朝香案恭了恭手,趁沒人注意,口裡說聲“得罪”,就將那紙箋捲成了一卷,塞進木雕童子的嘴裡。

待他離開,那木頭童子眼珠轉了轉,“呸”地一聲,將嘴裡的東西吐了出來,紙箋晃晃悠悠鑽進了壁櫃底下。

弔唁的人,零星來了又走,看樣子,都是昨日被官府轟散祭拜未成的。

一直到晌午,都沒有人注意到,壁櫃下面的紙條。

崔宅對面,便是秦淮河。

隔岸茶樓裡,孟長河陪著江蘅下了一天棋。

他有些倦怠,葉衙內今日似乎並未安排人前來。

直到暮色將合,孟長河看到一個人進了崔宅,方才打起了一點精神。

是阮小山,手裡提著些香燭紙錢。

江蘅眼睛沒離開棋盤:“看到熟人了?”

孟長河應了一聲,撿起一顆黑子:“第二十三局了,茶水也添了五輪,我們什麼時候下樓?”

江蘅沒答話。

孟長河正要落子,忽然手指一動,棋子掉落在棋盤上。

江蘅終於抬起頭:“有人撿了?”

孟長河指上纏的金線慢慢繃直,江蘅看不見,忽而又鬆開了。

孟長河跟他點頭:“看樣子要出來了。”

兩人便繼續下棋,餘光落在崔恆益宅子裡。

沒等多久,金線那端的人出來了,出來的人讓孟長河有點意外,居然是先前進去的阮小山。

孟長河眉頭一蹙,忽然又明白了。

他跟江蘅解釋:“錢英說他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此次大約也是替葉衙內跑腿了。”

江蘅站在窗前,望著阮小山去的方向:“那條路盡頭是琵琶巷,聽說金陵城有名的秦樓楚館,都在那兒?”

孟長河點頭,跟著站在窗前:“昨日,葉衙內被他父親一通訓,估計負氣不回家了。”

阮小山沒走多遠,便停了下來,從懷中掏出紙箋,不知嘟囔句什麼,將紙撕了。

孟長河心中一緊,卻見小山撕了一半收了手,又把它塞回懷裡。

孟長河鬆了口氣:“看來你猜對了,葉衙內要找的東西,未必寫在澄心堂紙上。但宅契他肯定有摻和,否則,阮小山不會這麼警醒,連張廢紙都要撿走。”

江蘅點頭:“我去趟崔宅。”

孟長河依舊坐在茶樓上。

他讓茶博士將棋盤撤了,沏了新茶,邊喝茶,邊估摸著時間。

阮小山此去,肯定是要找葉衙內,他見到葉衙內時,說的第一句話尤為重要,十之八九跟那白紙有關聯。

江蘅可要儘快搜出點東西,追出去趕上他才好。

……

江蘅率先搜的,是崔恆益的書房。

內藏府和應奉局裡,稀奇古玩不少,機關奇巧的東西他見得多,可前後看了一圈,卻並未找到什麼暗格密室。

他輕輕蹙了下眉,將要離開,忽然瞟到書房牆上,掛著幅《山林秋居圖》。

江蘅看了半晌,走過去“揣骨聽聲”了一番。

此本是鑑賞書畫之法,“謂色不隱指者為佳畫”。

而江蘅這一番摩挲,竟真的發現其中蹊蹺,山林中樓閣門扉,居然可以推開。

江蘅屏息,小心翼翼挪動手指,窗牖隨著他指尖緩緩移動。

待門扉全啟,畫裡終於露出了仿澄心堂紙一角。

待江蘅取出夾層中的紙箋,他看到上頭寫的內容後,心裡疑竇又生了一層。

這張紙,並不是他料想的,葉衙內勾結或要挾崔恆益,誘導宋員外籤宅契的憑證。

而是一張血符。

上書:“熙寧丁已四月十二,弟子葉春盉銜真致誠,以血為飼,盼東來毗羅大仙魂魄來歸,全我心事。尚饗。”

背後是一張符咒,人血畫的,看不出是什麼來歷。

江蘅從崔宅裡出來,孟長河正在旁邊巷子裡等他。

他將血符遞過去問:“東來毗羅大仙是什麼?你們江寧還有這種習俗?”

孟長河接過來看了一眼,輕輕搖頭:“東來毗羅大仙沒聽過,不過這符我倒認識。這是請鬼符,人以自身所求禱告甚誠,鬼物便出來替人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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